记得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女孩十五岁,男孩十六。他们被班主任叫去贴学籍上的照片。女孩一个又一个地贴着,时不时能看见右边穿着红色帽衫的男孩。她知道他来自南城。因为他身上都散发着那样一种气质,有点痞,又有点可爱得让人心软的温柔。
女孩很喜欢观察别人,她将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看作特别的风景,每个风景里都有不一样的故事。她特地在晚自习挑选座位的时候坐在男孩的斜后方,看着大概是因为刚上高中的新鲜感而好好学习的男孩摇头晃脑地复习,写作业,奋笔疾书。他的背影很温暖,这样的温暖是在女孩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女孩从小不和父亲住在一起,大抵是从这个时候少了其他孩童的安全感。她经常在黑夜中寒冷到清醒,发现自己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但是他,她想象着他生命中的一点一滴,觉得像画一样干净,是非黑白。但是那样的世界永远不属于自己。她只是一直,一直看着,在新闻联播的时候,在夏天玉兰开来窗口吹来一阵清风的时候。
晚自习的时候男孩右面坐着的是女孩宿舍里认识的朋友。她们一起在住宿生报到而其他学生都没有到校的时候去对面的餐馆吃过像小白兔一样的包子,女孩因为宿舍没有人,扛了被褥到她的下铺睡了一宿,宿舍里弥漫着她的花露水味。女孩在两年后,每当想起那段岁月,就想起那股清新的味道。女孩没有加入她的圈子,但是却一直默默地关注着她。她风雅,她喜欢看张悦然的小说集,她齐刘海,她拨吉他,她是文艺委员,她懂人心,她是一种让人心疼的色调。女孩暗中想,只有这样的女孩才能配得上那个男孩。女孩也一直这样想:一次她心情不好,男孩陪她走到了宿舍,有一次乒乓球比赛裁判耍赖,她哭了,男孩把赢来的四个乒乓球每一个都画上了笑脸,她破涕为笑,他们同台演话剧。当然这一切仅仅是晚自习坐在第二排的女孩胡思乱想的。只是这样的胡思乱想一度成为女孩的发呆的话题。
女孩不喜欢男孩,因为她不愿意用“喜欢”这个词来形容一切好感和依赖。她想她只是喜欢默默地看着他,不加入他的生活。
晚自习她写下一句话。“我喜欢默默地看着你明媚的背影,上翻的衣角,明媚到伤。”但是她却一如既往地任何事都装作无所谓,事不关己。她开玩笑地将纸条传给了那个女生,那个女生扑哧一笑又传给了男生。这个时候老师进来了。三个人传纸条,违纪。女孩很自责。她只是因为那句话想说给他听,但是又不敢说,才闹得晚自习违纪,班主任估计又要大发雷霆。那一天四月一号,愚人节。
再到后来是舞会了。女孩自然而然地关注到了男孩的舞伴。她可爱,干净,不像其他女生一样复杂。她喜欢曾轶可,她喜欢在宿舍一边喝着养乐多一边唱着七月份的尾巴。她是狮子座。女孩觉得他们很般配。舞会后男孩送了她一束花,很多很多的花,上面藏了一个小贺卡,但是不小心露出了署名。女孩也渐渐喜欢上她,但是倒不如说是因为他。那天新年联欢会后班里抽礼物,女孩抽到了13号,她大喜。但是他的礼物却只有两包奥利奥。女孩偷偷把其中一包塞到了他舞伴的枕头底下,傻傻的,她只是觉得他的礼物还是属于那个女孩更好。
女孩很清醒地知道自己不应该在不对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她徘徊。她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本来应该做的事情,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然而却根本没法抵抗住沉迷在他的温暖。他上高中之后似乎没那么痞了,他很阳光,他和同学寒假出去玩的时候还照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都很可爱。大家都很喜欢他。女孩羡慕,似乎一切负面的情绪在他身上都不能停留太久。然而她却不同。无论白天她多努力地和同学玩闹,将自己沉浸在有阳光的世界里,等到她回到家中,没有一个人的时候,她都根本无法逃脱悲伤。那时候她想,他的背影,真的只能默默地望了。她将自己从那个世界退了出来,让自己不想他,不想他。
在此之前男孩还过了16岁生日。女孩写了首歌给他,装在一个红信封里,很笨拙。她知道他会弹吉他。生日过后男孩因为活动把吉他带到了班里。他拨着弦。女孩到他身边时他抬起头,说你写的真的不错,尤其是升Fa这个音。女孩不懂吉他,也不知道她写的好到底是真是假,但是她记得他抬起头那个瞬间眼睛很漂亮。
女孩让他从自己的世界中离开,因为她怕他的眼睛真的把她的灵魂都摄去了。然而每次男孩出现在她面前,她都再一次沉浸在想象中他温暖的世界,不同于自己的世界。她就一直这样,逃开了,又被捉住,再一次逃开,又再一次被捉住。女孩曾经开玩笑地跟男孩的一位朋友说过自己喜欢男孩,于是不出意外不久后她隐约感觉到他的疏远。她知道他很聪明,他很会装傻。但是她从不戳穿他。
但是她还是那样一直默默地看着他。
直到这一年,一切有点变化了。又到了一年一度舞会的时候。女孩还是关注了他的舞伴。女孩从没发现他们之前有过什么来往,但是想必这个女孩有些不同的地方。她开始接近她。她开始用管用的方式说那个女生可爱,黑胖黑胖的,眉眼也很漂亮。嗯。女孩曾经用这样的方式接近过很多人,都各有目的。但是这次,女孩发现命运在她身上留下了特别的情节。她和那个女孩都是双子座,她们都双重性格,她们脆弱的一面相似得那么恰到好处,她们都相信自己命运中与遇到的人遇到的事都是有灵性的,她们都对星座深信不疑,她们都有同样致命的缺点。她们有同样对那个男孩的理解。她们开始什么都在一起。虽然两个相似的人在一起会像讨厌自己一样讨厌对方,但是她们每次吵架之后都知道对方独一无二。她们都在五月的尾巴过生日,她们溜达到很远去吃晚饭,她们兴奋地订午餐之后坐在长廊聊一个中午。她穿着奇怪的湖蓝色鞋子,她走路外八字。
她,那个女孩,还有男孩开始经常在一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很干净。是女孩从来没敢想过的干净。三个人开开心心吵吵闹闹,假装生气,吹吹晚风。女孩知道自己接近那个女孩只是因为男孩而已,但是却还是真心享受这段时光。她也开始和男孩交流,她们有喜欢相同的音乐,有时也有相同的看法。但是女孩还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自己。她从来只会对着不同的人表现不同的模样。他喜欢安静的音乐,她便也喜欢。其实她只不过是对什么都有爱罢了,她没跟男孩说过,其实她除了安静的吉他,也喜欢重金属。他童趣,她便也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心理年龄5岁,也试着故意犯些低级得让人惊讶的错误。其实她一点也不呆。其实她成熟冷静得惊人。她从不敢留恋“童趣”,因为她知道那些美到极致的东西,过去了就不再有了。她也只能在他身上寻找。
再后来,女孩和他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女孩的朋友很多,都是很志同道合的朋友,每一个都有令她佩服的地方,或者与她相似的地方。但是唯独男孩不一样。她们不像一个世界里的人。女孩无聊的时候设过特友,她发现尽管男孩和其他的朋友那么不同,他也永远是最重要的位置。因为他的世界里住着她最向往,却达不到的地方。
他们开始每天有事没事都发短信。她也学着他下了飞信精灵。因此发短信的时候也拥有了和他一样的习惯——一件事分成好多条短信发。他们用电脑上飞信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不涉及内心最深处的地方。只是聊聊眼下的事,聊聊电影,聊聊看的书。因为女孩觉得,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明媚的色调。
他们都计划出国读书,不参加高考。于是在寒假结束开学的第一次开学考试的时候,他们一起谋划过翘考。虽然最后没成功,但是考试的时候他们的座位恰好是前后。她在前,他在后。他们都不在乎这样的考试了,满心都是对新的路程的新鲜感和渴望。中午午休的时候,他拿出ipod,和她一起听了首歌。女孩早已忘了是什么歌,但是记得那时候的温暖就像中午的阳光一样。
于是缘分就开始了。他总是莫名其妙地被安排在她后面,考试,晚自习。直到一次班主任大调座位的时候,女孩有一种直觉,他一定也会坐在她的后面。等到座位表打在屏幕上的时候,女孩差点叫了出来。自那之后他们开始上课下课有事没事聊聊天。上课的时候她也经常能听到他用独特的方式发牢骚,或者发出怪声。她一直认为自己不属于他的世界,然而还是一点点加入了。他出去玩的时候经常邀请女孩一起去,他觉得他们玩心相同。然而女孩却分不清楚这“志同道合”是真是幻。她每次和他一起玩的时候都一直在表现得他喜欢的模样,单纯简单,向往童真。她也一直只让他触及到这个层面。所以她一直当他是最好的“玩伴”。玩伴而已。
慢慢的接触,女孩发现男孩并不像之前想象的,只是过着美得像风景的生活。她发现,他真的很有力量。他懂得自己的责任,尽管有些脾气,但是也懂得妥协。他很冷静清晰,他很善于分析形势。他虽然不喜欢阴暗,但是他能用力量应对。他虽然心中有一个完美得没有一点瑕疵的世界,但是他也会一步一步现实的活着。她开始真正地羡慕他。无可救药。她气自己脆弱,她气自己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阴影,无论白天怎样晚上也躲不掉脆弱,完全无力,恐惧,只能蜷缩。她想变成他。变成他。
其实故事就到这里了吧。故事的后来女孩曾经在飞机上和男孩坐的很近很近,他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一起玩过很多地方。但是这些后来的色调都远远不如之前的动人。如果说女孩喜欢过男孩,那也仅仅是之前的那些瞬间吧。在有玉兰香的晚风瞧瞧吹进晚自习窗子的晚上,在那间明媚教室有阳光洒进来的下午。
女孩后来自己学会了坚强。她终于能在黑夜的时候不怕鬼。她终于能学会在脆弱的时候把自己叫醒。她终于学会不任性,她还解开了心中的一个谜,知道自己的一生将为什么而努力。她终于不再依赖他背影的温暖了,她终于不那样渴望变成他了,她终于那些片段变成了记忆中最美丽的风景。她望了他快三年,只是默默地望着。现在,他们仍是最好的朋友。她不愿提起这段没人知道的事,然而却又转念——既然已经成为过往,何不提笔纪念。就当作,献给那个男孩。尽管她对他已经没了那么复杂的感情,但是,他,以及他带来的故事早已写进了女孩的十六岁。那一年。那些年。
九把刀并未道出自己是曾经的柯景腾。女孩也亦仅仅写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