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齐亚平之笑
(1)
从炎热到寒冷，K城的秋天也许只有10天。
在这样一个城市生活了近7年之后，罗林突然遭遇了一种他自己定义的“时间丧 失感”。在与朋友的聚会中、在与同事的聚餐中、或者认识了什么新的朋友，他 都会滔滔不绝地分享自己如何丧失了时间的感觉。除了这个话题之外，也许就 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直到时间被丧失而磨砺成的碎片再次占据了整个心灵空 间。
那么，什么叫做“时间丧失感’’呢？
简而言之，这其实是一种对于时间流逝的钝感。尤其是在这种信息高度爆炸， 让人目不暇接的时代。有的时候，上周刚刚发生的事情，似乎己经过得很久 远；有的时候，几年前的时间似乎就好像在昨日发生。经历了上万年的进化， 少数的人似乎看起来己经能够成为时间的主人，可罗林认为，几乎所有的人依 然都是时同的奴仆。
就如同乘坐地铁一般。从罗林在郊区的家中坐地铁，差不多要40分钟才能抵达 上班的报社。在这座城市的早高峰，罗林乘坐的地铁3号线，几乎是一个灾难 一般的存在。每天早上7点45分到8点半高峰的时候，排山倒海的庞大人流就如 同泛着泡沬的潮水一般，翻卷咆哮向地铁站各个入口奔涌袭来。列车自南向北 高速行驶，会不经意间突然在漆黑的隧道里戛然停止，稍过几秒又会摇摇晃晃 重新启动。赶去上班的白领们，就像装进了罐头里的沙丁鱼，在拥挤的几乎没 有缝隙的车厢中磨损自己的肉体与神经。这个时候的地铁乘客睡意尚未全消，
没有婴儿的啼哭，男女的嬉戏，只有肩膀并着肩膀，站在汗味充斥的肉体丛林 之中，到处都是推搡来去的乘客，用强壮的后背或者前胸撞抵着胳膊，甚至保 持一段时间用手握着看手机都相当的困难。但是每个人仍然低着头盯住手机的 屏幕，直到列车到站时，高音喇叭传来尖利的声音，才能告诉他们，时间差不 多了，目的地到了。
两周之前，罗林第一次预约了心理医生，他们通过手机交流。在经历了一次长 达5个小时的聊天纾解后。“时间的丧失感”就从他的嘴边脱口而出。
可当下一个震动全国的杀人事件，也许能够略微打破一下罗林的钝感。罗林盯 着一篇关于那件杀人事件的社会新闻，简短到差不多只有300来字，足足有半 个多小时，直到地铁临近目的地前两站，大批人走下车厢，腾出了些许的座 位，他才从时间的漩涡中苏醒过来。“如果您不坐座位的话，麻烦借个道。”罗 林赶忙抽身让路。
时隔半天之后，齐亚平杀妻事件己经霸占腾讯、网易、今日头条等各个新闻 APP的显著位置。也许再过不了多长时间，微信公众号铺天盖地就会对此事件 进行抽丝破茧、鞭辟入里的各种无聊的分析。女性保护、心理健康、社会公 义，之后可能会挖掘出来齐亚平莫须有莫须无的官二代、富二代身份，然后再 度点燃群情激奋的舆论。
更何况齐亚平最后被警察带走时所出现的一丝“戏剧性”。齐亚平是在公司上班 时候被警察带走的。据目击的同事称，被捕当天的他，如同往常一样披着一件 考宄的Paul Smith西服，里面却是一件纯白色的NHIZT恤，上面浮现出来的是 一个诡异笑容的骷髅图案，与他嘴角涌现出的一丝戏谑不屑的微笑相得益彰。 同事用手机将这个场景拍摄成了照片。现在，几乎所有的新闻网页都釆用了这 张照片作为该条新闻的配图。
过不了几天，“齐亚平之笑”将会成为百度百科的词条。意思可能是冷酷无情， 对于罪行没有半分的歉意，也可能是绝望，丧失了任何情感的人偶，或者是蔑 视，反人类的刽子手，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但是也有可能，只是一种震惊， 对事情失控到了极致，嬉笑反而成为了无奈。
“何至于此？ ’’
罗林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下，点击按钮使得手机黑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 把身上披覆着的ZARA休闲西服上冒出来的线头，一根又一根的扯掉。实在顽 固的，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次性打火机，用焰头燎一下，一丝细微的汽油味 和烧焦的糊味缓缓溢出。罗林闭上了眼睛，分明能够感觉到那些个时间的碎片 集聚着、拥挤着、喧闹着，然后齐整了下，定了定神，朝着他的方向奔涌而 来。
时至今日，罗林差不多完全忘记当年与齐亚平他们在一所大学念书的日子了。 齐亚平的老婆，死者卢珊珊是罗林的同班同学。那仿佛己经过去了很长的时 间。他们出生在距离大都市K城比较遥远的一个北方小城M，又同时就读在同 一座K城大学。但那些真的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久远到罗林有的时候会 错觉，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出地铁口的时候，罗林再次从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打火机，点燃了一支在手里几 乎搓揉到散架的香烟。他慢慢地踱步而行，在刻意拖延着达到报社的时间。躲 避着那无聊而又日复一日的生活。烟雾就从他的口腔之中喷薄而出，缭绕在他 微胖身躯的周身，要把整个人的形体彻底隐匿。
“我想要所有人看到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歌词来源于崔健的摇滚歌曲《假行僧》，这也是丧失了时间感的罗林最喜欢的 一种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