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走在街道上,那是個天色曖昧不明的黃昏時刻。
我不太記得周圍的景色,因為我正奔波於無意義的起點與終點之間。不過我記得那一天我遇到了一位中年男子。他身材矮小卻顯得粗壯,頭戴著一頂群青色的鴨舌帽。穿著白色的運動連帽外套,白色運動長褲以及白色的鞋襪,一身體育老師的打扮。雖然全身的白,但可能是因為暮色已盡,他在整個環境中的形象十分模糊不清。我可以知道那是白色,但卻無法在記憶或經驗中得到任何與白色的連結。應該要顯得突兀又顯眼的特徵卻在此刻消失無蹤,黯淡無色。我想,也許他的存在就是如此吧。
那名中年男子從我對面走來,看似要過馬路,卻在最後一個瞬間彷彿覺悟般地,向我迎面走來。我無法想像在他腦中閃過了什麼樣的畫面或是抉擇,但我可以清楚感受到他具有目的性地向我而來,我知道,他將要與我接觸,但我並不期待。
我想我們都在這個城市中學會如何成為一個城市人。越少的接觸,越少的麻煩,低調的生活,幾乎隱身遊走於城市街頭,已成為城市人間彼此的默契。有太多的過客在令人窒息的空間推擠碰撞,光是生存就已經夠人心力憔悴,還有什麼心力去面對陌生的事物呢?
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子慢慢地靠近我,我想要看清他的面孔,但那是張沒有特徵的臉,彷彿只是將可以稱為五官的東西拼湊在一起,不過也沒有讓人感到不和諧,就只是一張平淡且容易遺忘的臉。
他走到一個適當的距離時,開口跟我說道:「今日有緣見到,跟你說一件事情吧。那就是,所有的罪啊,都是有意圖的。有所欲求、有所預謀,罪就漫延在這樣的意圖中像花朵般悄悄盛開。」
在談話的過程中,我們並沒有停下腳步,他持續保持著舒服適當的距離與我講述著罪的定義。我沒有打斷他,因為我已經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對於他的話有興趣還是這個人本身,又或者兩者皆非。但我仍記得他所說得一言一語,只是不知該如何回應。
短短的數秒鐘那男子結束了他的論述,而我也我沉默地聽完他所描述的罪。此時,我們走到了下一個路口,我習慣性地朝右方看去,等待一台機車緩慢又吵雜地經過後,開口回道:「所有的罪都是有意圖的嗎?謝謝。」這句話彷彿不是講給他聽的,因為聽起來是如此空洞沒有內容,而且不具有對象性。似乎只是講給自己聽而已,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強迫自己去思考這個奇妙的問題。
語畢後,我頭也不回地穿越到馬路的另一邊,在那一刻與那名男子的連結瞬間終結。並不覺得可惜,也不覺得失禮,就像是他擅於保持跟人談話的舒適距離一樣,我則擅長於與人切斷連結。只是切斷的只有這個當下與他的直接接觸,而那所謂罪的理論,從來沒有消失在我腦海裡。
因為我無法理解,沒有意圖的罪,難道都不是罪嗎?
但也許,我甚至連答案都不想知道。
2018.06.01 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