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唱歌,偶尔被朋友或同事拉去KTV练歌房,也是看别人唱,我在旁边吃饭(也亏得KTV的饭菜都不难吃)。
老实讲,坚持不唱歌单纯只是因为自己跑调跑得太离谱。
关于唱歌跑调这件事,有必要说道说道。
这些年在各种KTV练歌房蹲点吃饭观察出来的经验告诉我,唱歌跑调有两种:第一种是不知道也就是听不出来自己唱歌跑调;另一种是认识谱子也搞得清音准,但是轮到自己嗓子发声的时候,明明听着每个音都不在音准上,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这两者的分别嘛,就像一个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傻子的傻子,和另一个意识到自己比别人蠢的但又没有解决办法的傻子。同样是傻子,一个快乐一个心塞。 **
我就属于比较心塞的后者。每次开口唱歌,自己先给自己听跪了,自信全无,也就更加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唱了。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住在纽约,每天在家瑟瑟发抖的自我隔离生活憋得人发慌,心血来潮下了个「全民K歌」的APP,点进去,一首歌都不会。心情忐忑地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在经典老歌里选了首毛宁的「涛声依旧」,唱了。
所以,在拥有千万首歌的曲库里,我能完整唱出来的唯一一首歌,竟然是,毛宁的《涛声依旧》。
一切都要归咎于负隅顽抗的童年记忆啊。
Photo: 唇红齿白的毛宁和他的《涛声依旧》| Source: 百度图片
1994年那是一个录像带统治全世界的时代,在我儿时偶像李玟的DVD光碟占满我家电视机柜之前,毛宁才是我爸的最爱,《涛声依旧》是在我们家播放频率最高的一首歌。
这首歌在我家播放的次数多到什么程度呢?多到在过了二十多年以后的今天,只要前奏一响,我就能一字不落地唱完整首曲目。
尽管该跑调的地方还是跑调,该破音的地方一个也没少,硬着头皮在手机上跟着伴奏唱完两边后,居然还唱出点滋味来。
音乐部分,对于我这种超级门外汉来说也就只有「好听」或「不好听」的程度了;好在歌词部分倒还能划出点道道。
时隔二十多年,才发现这首歌的歌词里写得竟然是张继那首名满天下的《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枫桥渔火,钟声客船,历经千年风霜的姑苏城外,涛声依旧。
Photo: 夜半钟声到客船 | Source: 郎静山 作品《枫桥夜泊》
涛声,依旧是姑苏城外封江水流过虎丘时的涛声,只是时过境迁,唱歌的夜晚早已不是夜泊枫桥的那个夜晚了。
那时我爸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两个麦克风话筒做了个简易版家庭K歌设备,经常在家跟着录像带里的MTV唱「涛声依旧」。他想叫我跟他一起唱,我一次也没跟他唱过。因为我觉得这首歌很老土,而他故意拉长每一句的尾音故作深情地演唱方式,我觉得更土。
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以前当小孩子的时候不懂得欣赏,折腾了这许多年,好不容易挣扎着成长了,想唱了,但在一起唱同一首歌的机会却再也不会有了。
没办法,那就只能自己跟着手机里的APP唱咯,一如当年我爸也没人合唱,只能孤独地对着毛宁的录像带唱。
现在想起他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只是摆在架子上那张他年轻时拍的黑白照片里的模样。可能还是距离产生美,分别久了,我现在觉得他以前拿着话筒津津有味地唱歌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土。
人死以后,一年两年,或许时间再过久一点,那些死去的人对于他们的亲人来说,是不是最终都会变成只存在于照片里的人?
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遗憾起来。
去年的七八月份,因为疫情而打乱了原本的生活和作息,没能按照过往的传统去芝加哥郊外的密歇根湖边看我爸,没想到,过了整整一年了,疫情还是没结束,而我又搬来了加拿大,今年更加去不了。
Photo: 前年去看他,带了一束小白花 | Source:
几年前决定把我爸安顿在密歇根湖的时候,刚在芝加哥郊外买了人生第一所房子,当时真的以为就要在那里安家了,不说住上一辈子,至少五年十载也是可以的。
哪知道才过了一年,就搬到纽约去了。
接着在纽约住了两年不到,遇到这种世界级别的病毒大流行,导致现在继续一路向北,搬回加拿大另谋生计。
忘记了之前在哪里看到一句话说得挺好: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到每一个人的肩膀上时,就是一整个世界。
当2020年的尘埃落下的时候,不幸的人因失业而流离失所,更不幸的人因流性疾病而家破人亡。
那些少数未曾感受大时代尘埃之重的人们,应当十分庆幸身边总有人愿意坚定地站在那里,为你遮挡一切风霜雨雪。
今天跟老家的侄媳妇聊天时感叹,日子过得春风得意顺风顺水时,独在异乡的无拘无束真的是很美好,只有遇到不如意的事才会想家;而最近则愈发体会了,当重大灾难或疾病发生时,亲朋好友一大家子凝聚在一起,可以更好地抵御人生所遇到巨大挫折时心里和生理所需要承受的双重打击。
出门在外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说过想家,就像从来不唱歌一样固执。
我妈说过我这个人心肠很硬,但我觉得我只是嘴很硬。
吾心安处是吾乡,是句好话。在身如不系之舟时,只要还没到心如死灰之木的地步,就还能在心里给自己找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眨眼一年又过了大半。
一位喜欢的作者写「时间是昂贵的财富,是最公证的刻度。 时间也是航船,时间是一切。」
所以在未来的人生里,我还要搭载我的船去到多少地方,驶向何处,最后又会在哪一座渡口停靠?
是个浪漫而残酷的问题。
所幸的是,我如今所在的地方——人迹罕至,却分外美丽。
Photo: 几年前去夏威夷拍的,夏威夷是个神奇的地方,有世界尽头的苍凉也有梦幻般的欣欣向荣 | Source:
末了,吟一首孤舟客子的诗作为结尾,但愿将来不论何时何地,都有灯火依旧,故人依旧,涛声依旧。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FIN)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