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从未对人性的恶有过真切的体验。我所认识的朋友、老师、同学，大部分都是善良真诚的人，即使有一些利己行为，大多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是今天，我却不得不写下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大概是我此生第一次直面人性的恶。
2019年的夏天，奶奶摔伤开始卧床，因为爸爸妈妈平时要做生意，爷爷也年纪大了，所以我们决定找一个住家的护工。爸爸说要找一个本地人，最好知根知底，用着放心。后来，他们找到了一个住在隔壁小镇的阿姨，我们叫她茅阿姨。
茅阿姨大概六十出头，但是身体非常好，脸色红润。她的儿子擅长日语，在镇上开了一家服装代工的厂，为日本一些品牌做服装代工，收入很好。据她所说，家里生活是很富裕的，但是她还是想出来赚钱，听说附近不少邻居都在做护工，收入不错，所以她也想做。爸爸问她之前有没有做过护工的经验，她说曾经做过半年。后来，有一次她说漏嘴，我们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做护工。但是我们觉得，她只是为了得到这份工作，加上她做得也挺好，没有特别在意。
第一次回家见到茅阿姨的时候，她对我特别热情，热情到彷佛见了个熟人一般，还殷勤地帮我准备早饭。我对她很感激，虽然我们是给她工资的，但是她能每天陪伴照顾爷爷奶奶，让我们不用整日担心，实在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所以每次回家给爷爷奶奶买零食水果的时候，也会请她一起吃，过年时候送姑妈护肤品的时候，也给她准备一份。妈妈每次回家，就去奶奶房里坐坐，和茅阿姨聊上好一会儿。茅阿姨肠胃不好，妈妈还曾经陪她一起去上海看医生。
大概从去年开始，爷爷脑退化变得严重，总是说要回家，虽然他就在自己的家里。他一次次打电话给爸爸，让爸爸接他回家。爸爸每天早晚都会回家一次，中间如果爷爷有事，爸爸也会回去，告诉他，你就在自己的家里呀。有时候爷爷还会把房里的衣服、被子翻的乱七八糟，这些都让茅阿姨很烦躁，有好几次跟爸爸表示不想再做下去了。爸爸给她加了薪水，晚上经常回来陪爷爷睡，后来她没有走。
看过我上一篇故事的人大概知道，我爷爷今年一月去世了，主要原因是去年十二月摔了一跤开始卧床。为此，我爸爸在爷爷房间装了一个摄像头，希望白天可以看到爷爷的情况，有什么事情可以及时回家。也是这个摄像头，让我们看到了茅阿姨的另一面。
元旦回家的时候，我和大姑妈发现爷爷嘴巴里味道很难闻，就问茅阿姨有没有每天帮爷爷刷牙。茅阿姨有点不悦，说，卧床以后两天一次给爷爷漱口。大姑妈就自己用脸盆盛了一盆水，给爷爷刷牙。爷爷当时意识还很清醒，可以自己刷牙，刷完就没有味道了。我对茅阿姨说，刷牙还是要每天刷的，不然阿姨你坐在边上，闻着这味道也难受，对你身体也不好。她不回答，很不高兴的样子。我想，也许是爷爷突然病了，她的压力也很大，就宽慰了她几句，表示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爷爷走后，大姑妈告诉我，她后来查看视频，发现茅阿姨拿着杯子和牙刷走到爷爷床前，对着摄像头假装给爷爷刷牙，其实牙刷离爷爷还有一段距离，上面牙膏都没有。爷爷说，我身体吃不消，茅阿姨在一旁气呼呼地说，那你去死呀！大姑妈心疼不已，说视频拍到的这些就很过分了，不知道爷爷以前受过怎样的对待。但是直到这一刻，我善良的爸爸妈妈依然用最好的人性去揣测，他们觉得以前爷爷脾气不好，可能让茅阿姨受了一些气，所以才会这样。当时奶奶已经卧床两年多，看起来时日无多。奶奶对茅阿姨一向和颜悦色客客气气，想来茅阿姨不会对奶奶不好的。如果临时换人，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可能反而照顾不好。于是我两个姑妈轮流每天白天也来陪陪奶奶。
今年三月，奶奶也走了。在最后几天，奶奶只剩一口气，我被疫情困在上海无法回家，视频里问爸妈，我们一直没有告诉奶奶爷爷去世的事情，是不是奶奶想着爷爷怎么总不去看她，所以不舍得走？妈妈说，奶奶早就知道了。我急着问到，怎么会知道的？谁告诉她的！妈妈说，茅阿姨不小心说的。我说，我们不是反复叮嘱过她不能说，这怎么可能是不小心说的。妈妈没有告诉我更多，只让我好好休息。
直到昨天视频时候，爸爸看我心情已经恢复正常，告诉我事情经过。爷爷走后，一开始他们考虑到茅阿姨的忌讳，没有把摄像头装在她和奶奶房间。后来不放心，还是装了。就在上个月20号，摄像头拍到茅阿姨凑到奶奶耳朵边，告诉她，爷爷死了。奶奶平日里经常昏睡，这时候突然一惊，问茅阿姨爷爷怎么死的。茅阿姨说，摔死的。奶奶痛哭不止，她跟爷爷是少年夫妻，这么多年来，爷爷一直是她的精神支柱。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每日已经只能靠流食维生，无法自己翻身，一场痛哭多么伤身体可想而知。可是奶奶脑子不清楚，可能过了一两天又忘了这件事。没想到，茅阿姨再次凑到奶奶耳朵边，告诉她，爷爷死了！再之后，奶奶精神越来越差，整日昏睡。3月8号，妇女节，茅阿姨凑在奶奶耳边说，你快要死了你知道吗？自此以后，奶奶开始捂着嘴不肯进食了。
当爸爸看到这些视频的时候给茅阿姨发了一段话，大意是，之前有些事我们虽然知道，但是考虑到照顾老人本来也是件辛苦的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希望茅阿姨可以善待奶奶，照顾她走完最后一段路，但是，为什么要故意反复告诉她爷爷去世的事情，为什么要伤害一个将死的老人呢？
但凡是一个有羞耻之心或者心怀一丝善良的人，此刻早就羞愧难当了吧！可是茅阿姨矢口否认，说爸爸血口喷人。直到爸爸拿出视频，她当场惊住，然后表示自己干不下了，要走人。后来想想，大概怕自己突然走坏了名声，第二天跟我爸爸道歉，表示愿意照顾到奶奶去世。
我和爸妈反复讨论，他们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茅阿姨要这样伤害奶奶？我推测她之前提过以后想去市区继续做护工，极有可能最近有人介绍了她薪水更高的机会，所以希望尽快结束这边的工作。
今时今日，我的爷爷奶奶都离世了，会想起过去种种，我自责不已。茅阿姨自然不是个好人，但是我呢？当我第一次看到茅阿姨对爷爷态度不好的时候，心里觉得是因为爷爷平日脾气太差的关系吧！当爷爷待在家里却一次次说要回家的时候，我有没有想过更深入的原因？如果我和爸爸妈妈，可以更细心一点，更关心一点，是不是可以让爷爷奶奶的最后一段日子避免受到这些伤害？看到这篇日志的诸君，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聘请保姆或者护工照顾你的亲人，请一定要仔细考察对方的经验和人品，安装摄像头，并且多多关心亲人。我们需要永远相信人性的善，但也不要低估人性的恶。空有菩萨心肠，没有雷霆手段，是没有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