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表妹叫圆圆,她小时候有一张圆圆的脸蛋,脸蛋上是一对圆圆的眼睛。尤记得小时候每次见到她的时候都喜欢得不行。她说话软声软气,每次我说什么,她总是说,好的,姐姐。
圆圆有个绰号叫嗲妹妹,是小学时候老师起的,大抵是因为她说话太嗲了。刚上小学的时候她很不适应,因为班主任老师有一次对她说话有点凶,她便吓得不敢去学校了。后来圆圆的妈妈去找老师,跟她说孩子胆子比较小,请老师耐心一点亲切一点,圆圆这才愿意继续上学。
圆圆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小舅舅,那时候并没有一份正经工作。有人问圆圆,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呀?她说,不做什么,吃吃白相相(吃吃玩玩的意思)。那时候她爸爸赚钱主要靠打打麻将,厉害之处是人很聪明,运气也好,总能赢钱,生活不成问题。她妈妈也没有正经工作,但是长得极美。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个舅妈就惊为天人,可以说是陈慧琳和张柏芝的合体。不仅人长得美,而且身材好,很擅长打扮自己。每次见到她,都是耳目一新的装扮,像是电视里走出来的女主角。有段时间,我很羡慕圆圆,她妈妈会给她盘头发,一圈圈头发中间露出一朵可爱的粉色小花,可爱极了。
记忆中有一个夏天,圆圆每天到我家店里和我一起做作业。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头发变成了简单的一扎,没有盘发,没有小花,穿着一双洞洞鞋。那双洞洞鞋的鞋头黑了,黑了好多天,圆圆的脚趾也黑了。那是一双极可爱的肉乎乎的小脚,我不忍心,有一天让她把鞋子脱下来,我坐在一个脚盆边上帮她刷鞋。我妈笑着说,圆圆,你姐姐连自己的鞋子都懒得洗。
那年暑假,圆圆的妹妹海贝出生了。
圆圆不算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但很勤奋。从小她的爸妈从不看她的作业,不关心她的学习。哪怕她自己想学,让爸爸给她借下学期的教材,她爸从不放在心上。回头发现自己忘了,对女儿说,没事,如果学习跟不上爸爸送你去补课。就这样的家庭,她还是靠自己,考上了我们那儿排名第二的高中。这时候,她爸爸已经做起了生意,开着百万豪车,家里盖起来别墅。那时候,我也羡慕过圆圆。
但是问题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有一天,我听妈妈说,圆圆在学校跟几个同学关系不好,得了抑郁症,在家休学一段时间。抑郁症在我们那儿是很忌讳的病,人们不了解、只觉得很可怕。她妈妈觉得丢人,没有告诉别人,也避免在我们面前说起,我妈妈是从小外婆那里听说的。圆圆休学一段时间后,成绩下滑。因为圆圆外形很好,她妈妈有个妹妹又是个业余演员,于是她妈妈决定让圆圆走艺术生的道路,希望女儿可以赚大钱。
她们真的是低估了艺术生的难度。很多艺术学校,一个专业在一个地区只有一两个名额。圆圆参加了一次又一次面试,都没有通过。这时候学习已经跟不上普通高考,成绩只能上大专。她不甘心,去外地复读。第二次高考,她的分数刚好超过了二本分数线,很高兴地找我帮她填志愿。我们一起看了又看,翻了又翻,最后选了一所上海的三本学校。她很高兴,这所大学离她家只有20分钟车程,每个周末都可以回家。一切都好像充满了希望。
后来有一天,我在小红书上看到一个账号,里面写满了让人看不懂的胡言乱语。”我的对手是一个叫胡雨萌的初中同学,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蜥蜴人,但是她试图和我换身份,她同时和李和金有过关系。“ 仅仅在我们班我的猜测,我不想活了。李是美国和中国的间谍,我是不知道哪个国家的间谍,蒋是信息量仅排在我后面的人,董在血缘关系上可能是我的表妹父系关系,金在母系关系上和我有关系,是我远房表弟。“
我看不懂,你也看不懂对不对?我当时做了两件事,我以为正确的事,但是现在看来是非常错误的决定。我问了她怎么回事,她三言两语蒙混过去了,然后像平常一样跟我聊天,我竟然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现在看来,那些胡言乱语可能是我最接近她病情的一次,但我没有细想。或者说,我对精神疾病有限的认知,没有让我产生足够的警觉。我甚至以为这些只是一个少女渴望别人关注时候的表现。我跟我妈妈说了这件事,让她联系圆圆的父母多关心她一下。光吃药可能不够,还需要配合心理咨询。我错了,她的父母在她小时候就是这样,怎么可能知道怎样去关心她。现在想来,这些话语很可能是她出现幻觉了。
后来她妈妈又带她去看医生了。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有时候有点犯困,她妈妈说是吃了药的关系。她很不喜欢吃那些药,病情有好转的时候,她就不想吃了。我鼓励她去健身,锻炼身体,对病情一定有帮助。她努力去做了,她一直都很相信我的话,每次见到我的时候看起来都充满活力,我问她身体怎么样了,她说好多了。
然后发生了疫情。我在上海被封闭在小区里,最严重的时候,我们镇上也封锁了。我家是镇上自建的房子,没有小区围墙,政府竟然派了几个人在马路上值班。只要有人走出家门,马上就会被提醒请尽快回家。圆圆很关心我,几次在微信上联系我,问我怎么样了,还想给我寄蔬菜。直到有一天上午,我妈突然给我发语音,一边哭一边喊,圆圆走了,她跳楼摔死了。
我不相信,怎么可能,她前几天才跟我联系,说话很正常。怎么会跳楼,在哪里跳楼?她家只有两层楼,怎么也不至于摔死啊!事情的严重性早已超出我的想象。原来出事前两天晚上,圆圆妈妈就看到她半夜想用刀割自己的手腕,圆圆妈妈不敢睡,一直陪着她。第二天想去镇上的医院,医生都不在。那时候没有办法到上海。她妈想去医院旁边的超市买点东西,让她在门口等一下。等到出超市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她了。再后来,就是接到警察的电话,附近一个小区居民报警,有个女孩子从15楼跳下来。
必然是没有生的希望了。15楼,圆圆连坐过山车都不敢,她怎么敢从15楼跳下来?我喜欢看科幻片,恐怖片,她都不敢看,但是她总把我当成她想成为的人,她想像我一样勇敢,所以每次找我,就让我放恐怖片,要跟我一起看,哪怕回家晚上做噩梦也不怕。她多么信任我,让我帮她一起填高考志愿,把自己的未来都交给我。但是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不想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那些幻觉?为什么每次总是说我好多了?是不是她觉得我也救不了她?
我想不通。我用力回忆,是不是有什么端倪和线索被我忽略?大概出事的三个月前,圆圆曾经问我,叔本华是不是认同自杀?我说,叔本华认为,如果人再也无法承受人世间的痛苦,那么自杀是人的一种权利。那一次,她是不是在试探我对自杀的态度?她连大学都没毕业,我帮她一起选的大学,她不想再读下去了。她这么坚强,面了一场场没有希望的艺术生面试,又高考复读,终于考上大学了,可是在大学里还是交不到朋友,她坚持不下去了吗?
我真的想不通。我找心理医生,我问她,为什么圆圆这样做?我们都以为她快好了。医生说,服用心理药物刚开始的确会嗜睡,但是经过一段时间,身体会适应,嗜睡反应会消失。如果她已经服用了3年还有这种反应,说明她从来没有真正好好地服用药物,而这一点,父母难辞其咎。从她的成长经历来看,根源在家庭。如果是一个从小得到父母足够关心和支持的孩子,她在学校不可能被欺负,也不可能交不到朋友。到后来发生割腕行为的时候,已经是非常严重了,应该立刻马上由医院看管起来。
心理医生还分析了很多,可是我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我甚至无法送她最后一程。弟弟听到消息,也无法相信,那天早上他还看见圆圆骑着自行车回家。他在微信上告诉我,他们把圆圆带回来了,她从15楼跳下来,看起来像没受伤一样,只是睡着了。葬礼上,大家都找不到海贝,圆圆的妹妹,后来发现她一个人躲在弄堂里坐在地上大哭。
再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提起圆圆。只有她奶奶经常找我妈妈聊天,说起圆圆就整晚睡不着。再后来,她的脑子越来越糊涂,刚说完的话马上就忘了,医生说她脑萎缩。大概在巨大的悲伤面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应对方式。
今年十二月,我带着宝宝回家办百日宴。婆婆不知道圆圆的事情,见圆圆和海贝都没来,就问圆圆妈妈,两个孩子是不是都在学校呢?圆圆妈妈正在倒茶水,我见她拿着茶壶的手停住了,然后点了点头,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