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时候,我妈带着宝宝回到了老家祖屋。没过几天,我也回去了,与她们一起在祖屋度过了初夏。
祖屋大概是三十年前我爷爷建的。四个朝南开间的长度,两层楼外加一层阁楼,在那个年代是很流行的房型。从小住惯了这样的房子,上海的房子就显得像鸽子笼一样,让人透不过气来。
祖屋的一楼门前有个大院子,现在已经浇上了水泥,放了几个没有植物的大花盆,停着一辆我爸的旧车。旧车上面是爷爷留下的一个个鸟笼,如今鸟笼空荡荡的。大门口的墙边上,堆着一堆砖头,转头中间是黄沙,都是三十年前造房子多下来的,至今仍然留着。这院子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是极有趣的。
最早的时候,只有院子中间留了一条宽宽的水泥道,两边都是泥土。每天幼儿园放学后,我就骑着自行车在这条水泥道上兜圈子,一圈又一圈,乐此不疲。东边种了一颗桃树,西边种了一颗梨树。两颗树下,是奶奶种的各种蔬菜。幼儿园时候的我,曾经收集了老师的粉笔灰倒在水里,一股脑地倒进了奶奶的蔬菜地里,对奶奶说,这是我研究的肥料,你的蔬菜一定会大丰收!院子东边的墙角,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的鸡棚,里面住着爷爷养的四五只鸡。爷爷每天早上咚咚咚切蔬菜、加饲料、加水,还要打扫鸡棚。虽然他眼睛不好,干这些活却非常利索。鸡棚旁边是一个木头搭成的狗窝,里面住过好几只小狗。我曾经在那里为我的第一只小狗的生病哭了很久。
房子一楼的东边住着爷爷奶奶,他们原本也住在二楼,但是年纪大了以后爬楼不方便了,就住在了一楼。很久以前,一楼还住着我爷爷的妈妈,在一楼西边的房间,我叫她老太太。她是个脾气倔强的老太太,但是会给我讲很多故事。她身体一直很好,活到了92岁,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离开了我们。现在一楼完全空了,爷爷奶奶的房间,还留着他们的旧家具。老太太的房间,成了杂物间,因为家里有太多爸爸舍不得扔掉的旧物。
二楼东边是爸爸妈妈和我的房间,西边是一个客房。每次到了寒暑假,爷爷奶奶就会把客房打扫干净,我的一对双胞胎姐姐会在这里度过整个寒暑假。一直到大学,她们每年寒暑假都住在我家。每次听说她们快来了,我就无比兴奋,满心期待!如果到了中秋节、国庆、春节,家里就更热闹了,我的两个姑妈、姑父、哥哥姐姐们,甚至我的小侄女,都会过来。家里的每个房间都住满了人,席梦思、沙发都能派上用场!睡觉前,我像一个巡逻的小兵,把每个房间都逛一圈,跟他们打招呼,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
这里曾经是一个多么热闹的大家庭啊!
白天的时候,妈妈带宝宝去了街上,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四下都静悄悄的。其实不只是我家,邻居家也很安静。我家西北方向人家的院子是最有特色的,里面种了各种形态各异的松树,还有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颇有诗意。那家人家的儿女已经去了国外,家里的老爷爷得了癌症,前两年去世了。老奶奶被儿女接到了国外,家里没有人住了。但是这个院子一直都是老爷爷的心血,他的儿女请人打理院子,保持曾经的模样。
二楼的客厅有个沙发,几年前爷爷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总会坐在沙发上等我起来,跟我说几句话。现在成了宝宝喜欢玩耍的地方,我和宝宝经常坐在沙发上讲故事,玩贴纸书。她的笑声不断,让祖屋显得不那么寂寥。有时候忍不住会想,爷爷的灵魂会不会时常回来,听到这笑声会不会倍感欣慰。
祖屋里有太多回忆,每一个地方,每一样东西,都能让我想起那么多人,那么多故事。每次回去就想到那句诗,近乡情更怯。有时在楼上,仿佛听到楼下有什么声音,仔细一听原来是邻居家的,怅然若失。唯一不变的,是每天早上还能听到的鸟叫声。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穿破云层,在田野上层层叠叠地回声。它们还没有离开这里。
有一天晚上,跟爸爸妈妈一起开车带着宝宝回家。车停在家门口,家里没有人,黑漆漆的。如果爷爷在,那必然会给我们亮着灯的。可是宝宝指着祖屋开心的说,这是宝宝的家啊!她的记忆中没有祖屋里的过去,没有我爷爷奶奶的离去。对她而言,这是一个充满趣味和温暖的大房子。我抱起宝宝说,对!我们一起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