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一天会长成那个曾经我们讨厌的样子吗?
我不知道。
而什么又是成长呢?是花儿懂得绽放,还是秋风扫走落叶。
或许,其实就是背叛。
不断的成长也就是不断的背叛。
你不需要还记得小时候,你也可以忘掉青春时,可以忘掉早就远去的得意和失意。不是它们终究会远去,而是它们早就成为了你的一部分。不管你是否还记得。
第一章 开始在1989
阳光从树叶里落下
亮成一道霞光
醉心的痴迷升起袅袅向上
阴暗的淤泥
映衬着荒凉的月亮
忧愁凝结成霜缓缓滋长
墨翠的那年
欢喜
惆怅
爱你明媚的光
犹如爱自己
恨你污秽的泥
是恨自己一般模样
离去是想
不舍亦是想
许建国看着自己妈妈对着眼前泥做的菩萨跪了又拜,拜了又跪,嘴里还念念有词的样子,心里就觉得荒唐到有些可笑。旁边的吴美华,虽然没有下跪叩拜,但是双手合十,闭着双眼虔诚的默念心愿的样子也离正经的香客不远了。果然女人的见识还是封建落后的,不相信神灵鬼怪的许建国,抬头看着眼前大堂中央的观音像,似睁非睁的双眼,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合着,其他手指微曲朝上;左手上拿着玉瓶,瓶里面还插着一根柳枝。
像看一件艺术品一样,许建国细细端详着观音脸上的神态,慈眉善目中又有些不似普通人的七情六欲,自然看不出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老太太跪在地上的圆垫子上,双手合十侧看着许建国的双脚,皱起眉心说:“还不拜一下。”
听后,许建国忙合着手上下比划几下,眼睛却还在认真的打量观音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却不知道要跟这个泥菩萨说什么。
对着那个泥菩萨,老太太是念念有词,说不完的阿弥陀佛;旁边的吴美华也在虔诚默拜,心里想必是说了好多。不管如何,许建国还是没有找出话来说,心里没有,嘴上更没有。女人的话就是有些多,对人说不完,还要对“泥巴”说。
许建国想,吴美华怀孕是自然科学的事情。老太太却念叨了一个月一定要来庙里还愿,说是之前拜的菩萨显灵。许建国依样画葫芦的对着菩萨拜了又拜,认真听着老太太对菩萨说的话。
老太太继续说:“谢谢菩萨显灵,送子到我儿媳妇肚子里面。今天来还愿,你多吃点香油,菩萨。帮人帮到底,让她生个儿子,阿弥陀佛。”
许建国认真的听着老太太的话,心里却结了一个疙瘩,就像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许建国不由自主的想,如果吴美华肚子里是个男孩子,那倒没什么;要是个女孩子,老太太和家里其他人会不会嫌弃她?
皱着眉头的许建国返过头,看见刚刚还在虔诚默拜的吴美华满脸不高兴的样子。她也听见了老太太的话,心里的疙瘩比许建国自己心里的还大。许建国堆着笑对吴美华,示意她不要和老人家一般见识,吴美华瞟了一眼还跪在地上拜菩萨的婆婆,心气有些上头,却奈何许建国中间圆场的苦心,嘴嘟着径直走出了大殿。许建国也二话不说的跟了出去。
“老人家封建,你和她一般见识什么?”两人走到大殿外地松树下面,许建国堆着笑脸说。
“她是婆婆,我哪里敢对她有意见,你老实说,我要是生了个女儿,你是不是就要不跟我过了?”吴美华顶着泪眼问。
“这又是哪里跟哪里?我知道你怀孕了,高兴的觉都睡不着,男孩女孩我的孩子。”许建国认真的说。
吴美华擦了擦眼泪,然后说:“这是你自己说的,别到时候不认。”
许建国举着三个手指对着天说:“不会,不会哦。”
“建国…建国……建国。”老太太从大殿出来没看见儿子和儿媳妇,便四周叫唤着儿子的名字。
许建国听后对着吴美华说:“别乱想了,老太太那里你别理她就好,她说什么你就让她说,别放心上。”
吴美华点点头,和许建国一起往婆婆那边走过去。虽然心里百般的不高兴,也始终没有表现在脸上,婆婆也没有看出来不妥。
许建国接过老太太手上装香油的篮子,一边搀扶着一边说:“娘啊,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男孩不男孩的,男女一样的。”
老太太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说:“这老话说的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还指望以后女儿女婿给你们养老送终?”
许建国看看吴美华又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忙回旋道:“我和美华以后都有退休工资,不指望儿子照顾老年。”
老太太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接着说:“那能一样吗?老的动也动不了,钱能搀着你还是可以抱着你?关键就是要有人。你说你们现在都只能生一个,还不生男孩,以后你们两个老了有你们哭的时候。”
听着婆婆说话心里满满的不舒服,走上寺庙外面的桥,吴美华便故意放慢了步子。本来现在正是孕吐的时候,整个人都感觉坐在船上颠簸的烦闷阴郁,听到那些话只会更烦闷,更阴郁。
医生说现在要保持心情愉快,以后的宝宝才会性格好,吴美华可不想肚子里的宝宝有一丝一毫的不好。桥下面的水静静的被风吹动着,一圈赶着一圈的波浪,吴美华认真一看便又像是看到了不断转动得圆圈,一阵晕眩上头,又不自觉的想吐。
许建国见状忙走回来,扶着吴美华,轻拍着她得背问她:“又怎么了?好点没?”
吴美华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摆动着示意没事了。
老太太缓缓的走过来,眼睛笑起来眯成了一条线,满意的笑着说:“要当娘了就是这个样的,你现在想吃酸的还是想吃辣的呀?”
吴美华一听到吃又泛起了阵阵恶心,不停地吐了起来。许建国说:“娘!快别说吃了!她听到吃就吐,一天到晚都说没有胃口,昨天就是吃了两个橘子。”
老太太不说话,心里默念道:“什么都不吃,还能吃橘子,橘子是酸的,酸儿辣女。谢谢菩萨,谢谢菩萨。”
从庙里回来,吴美华孕吐了一个月,吃不下东西,脸色蜡黄,整个人消瘦了两圈。等过了农历新年,开春之后才慢慢好起来。新年前,许建国存了工资里的五十块钱,想给吴美华买一件新衣服。吴美华在百货商店看了好几次的尼子大衣,红色也很喜庆,兔毛的围领可以拆卸。两个人都很满意,不仅买到了一件喜庆的新年衣服,还买到了一条兔毛的围领。
走到百货商店时,许建国径直往红妮子的柜台走。吴美华却不像刚出家门兴奋,离柜台越近她走的越慢,许建国高兴的开口对售货员说:“这个,包起来。”
女售货员眉开眼笑的找衣撑,刚在下排的男士西服后面找到衣撑,吴美华走上前去,对着女售货员说:“不要拿,我们不要了。”
女售货员有些失望的拿着衣撑,转头看着许建国,就像是期待许建国说服吴美华。许建国一脸疑惑的看着吴美华,吴美华也不说话,挽着他的手臂,拉他离开柜台出到百货商店的门口。
临近新年,百货商店门口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很多像他们两个一样的年轻人,拿着新买的年货,有的拿时髦的尼子大衣,有的拿新上架的牛皮鞋。进去的时候满脸兴奋和期待,出来的时候满脸幸福和满足。许建国羡慕的看着那些办完年货满足幸福的小两口,拉着吴美华走到门旁边,不解的问:“你怎么又不要了?”
看着许建国穿着去年新年买的人造革皮夹克,一条牛仔裤也已经洗得发白,本来好看的大喇叭裤腿也磨出了线头。吴美华说:“不要就是不要,也不是很好看。我那天看到了好看的牛皮鞋。”
吴美华便拉着许建国再进百货商店,径直往百货商店最里面的柜台走去。许建国奇怪吴美华什么时候看到了牛皮鞋?为什么自己不知道?
在一个专门卖小孩子的柜台边停下,吴美华的眼睛一直盯着柜台里面红色的牛皮鞋,牛皮鞋的鞋扣上有一朵白色的小花。
“你想买这个?”许建国不敢相信的问。
吴美华点点头,眼睛还是盯着那双鞋说:“是不是好漂亮?”
许建国问柜台那边的男售货员说:“几个钱?”
柜台那边的男售货员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确定是哪双鞋子后说:“三十五。”
许建国不敢相信的重复说:“三十五?怎么这么贵?”
男售货员说:“这是真牛皮,连底都是牛筋的。”
许建国拉着吴美华准备走,去刚才那个柜台买划算的呢子大衣。吴美华却拉着许建国出百货商店,直接回家。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吴美华一直想着那双真牛皮的红皮鞋,那双鞋应该要一岁多的孩子才能穿。
“你真的不买呢子大衣?”在前面骑着车的许建国认真的问。
吴美华摇摇头说:“不买了,把钱留着买鞋。”
许建国笑笑说:“还不知道男女呢,说不定是儿子呢。”
吴美华说:“就知道你想要儿子,我就喜欢女儿。”
许建国说:“谁说我就想要儿子,我是说不一定,男女还不是一样的。”
吴美华倔强的说:“我就觉得是女儿。”
许建国和吴美华的新年都没有为自己置办新衣,看着别人穿新衣的时候虽然好生羡慕,但想到钱能省下来给未出世的孩子,羡慕之下就还有少许幸福。和他们一样没有置办新衣的还有苏国华和姚桂英,他们两个人也是年前的腊月才知道怀孕的消息。
许建国和苏国华同是墨翠县林业局的技术员,同一年中专毕业,同一年被分到林业局。两个人宿舍在同一栋楼里,苏国华的宿舍在四楼西侧,许建国的宿舍在三楼东侧。因为他们的关系,吴美华和姚桂英也走的很近。
年后元宵节刚过,姚桂英就下到三楼找吴美华,问她有关孕吐的事情。姚桂英皱着眉头听吴美华形容孕吐是什么样子,人又是什么状态,越听姚桂英就越觉得自己恶心,马上就要吐出来。
吴美华笑笑说:“哪里有这么快,你这是心理作用,过一会儿就会好了。”
姚桂英像怀孕了七八个月的孕妇似的用右手撑着自己的后腰,抱怨道:“我每天都觉得腰酸背痛,就光想睡觉了。”
吴美华很有经验的样子点点头,然后像个老师一样说:“就是这样,睡醒了又想睡。”
姚桂英看看门外小声的说:“你照了B超吗?男女医生说了吗?”
吴美华摇摇头,同样看看门外,小声的说:“不会说了,查得好严,就是说长得好,长得好。”
姚桂英听后有些无奈的说:“这要是生出来是女孩儿该怎么办?”
吴美华笑笑说:“是女孩儿就是女孩儿,还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姚桂英说:“我要生的是儿子就好,那就没什么事。”
吴美华低着头说:“谁都是这样想的,总要生得是才好,生不到也自然。”
姚桂英点点头算是同意吴美华的话,相视一眼中多了同样无奈般的惺惺相惜。
……
在大礼堂后面,有三排五层的楼房。里面除了林业局的职工宿舍,还有二轻局,农机厂的宿舍。每间宿舍就是一个长方形的隔间,北侧是一条公共的过道,不过大家都把自己的厨灶按在公共过道上。因为房间实在不大,如果把灶台放在宿舍里面,那一炒菜整个房间都会被油烟占满。南边的窗户也不大,没有过道通风快。
冬末春初的时节还好,可一到夏天傍晚,家家户户都在过道上做饭时,本就闷热的过道就像桑拿一样热气腾腾。做饭的如果是男士一定会光着膀子,脱得只穿着四角短裤;做饭的如果是女士,头发一定是高高的扎在头顶,好像一根头发丝落在脖子后面就能多留出半斤汗似的。
这片四层楼房,全是蓝灰的墙面和刷上了红漆的方格木头窗,静静地在蓝天下面,没有过多喧闹的声音。偶尔有一群鸽子,在傍晚飞过这片楼房,飞到不远处的县体育场。
县体育场和县大礼堂一样,都是大家的,就连体育场大门右手边的老年活动馆也是大家的。活动馆里有一台黑白的电视机,每天下班之后就会聚集许许多多的人。聚集在此的不仅是退休老人,还有住在附近的年轻人,甚至还有贪玩好奇的孩子。大家围坐在电视机旁边看小盒子里的世界,那个和现实生活有些偏远却动荡精彩的世界。
之前电视剧里播放婉君的时候,很多女人会天天按时按点来看,肚子已经有些凸显的吴美华也会跟着许建国过来,然后跟着哭跟着笑。许建国看着情绪起伏不定的吴美华,担心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也这样多愁善感?如果是男孩子这样多愁善感,铁定做不成什么大事。于是便委婉的劝吴美华,那都是电视,是戏剧,不要当真。谁知道吴美华听后哭得更伤心,问她哭什么?她又什么都不说。
婉君结束之后,吴美华还吵着要跟来,不过来了两天之后,就不来了。许建国想可能是后面的电视剧没有让她哭、让她笑的地方。渐渐来的女人少了,男人们就吵着说不要看电视剧了,看新闻,看国家大事才是男人们应该做的事情。
许建国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来女人特别少,只有零星几个年龄偏大,看上去已经人老珠黄的中年妇女。没有像吴美华那样的青春少妇,整个氛围就是男人营造出来的沉闷冷静。这样沉闷的气氛,许建国却有些怀念像吴美华那样哭哭笑笑的女人们,她们多愁善感,却比这种乏味有意思。乏味是一种让人厌倦的感觉,是沉静了一个季节的湖面,没有波澜让人觉得生命都是这样绵长无期,寡淡如水。面对这样的生活,就会特别想往里面扔一块石头,溅出一些水花,听见一些波动的声音。
一声长长的叹气,还是没能叹掉压在内心里苍老的阴郁。许建国看看旁边的苏国华,他正在认真的看着电视机,眼镜后面的认真积极越发觉得自己内心的枯燥。突然电视机里面出现了一个响声,一群学生在天安门广场扔砖头,刚开始的静坐沉默被突然间打破,学生和警察、士兵,发生了肢体冲突。画面突然切断,许建国沉闷的心却被“石头”激出了浪花,他很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很想看到那些学生后来的遭遇。只是他没有说话,像平时一样在公共场合尽量保持沉默。
一些老人摇摇头叹息着,其中还有几个念念有词的说:“不像话,不像话,那里是可以扔砖头的地方吗?”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在思考着,渐渐有人交头接耳,有些人默不作声。默不作声的大都是像许建国一样的年轻小伙子,他们大部分是老年活动馆附近宿舍里的职工,参加工作没几年的“新兵蛋子”。许建国和苏国华就是这群“新兵蛋子”里最普通的两个,林业局的职工就他们两个走得比较近,也都乐于到老年活动馆“听消息”。
虽然宿舍就在活动馆不远,可活动馆和宿舍简直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结婚两年后,许建国就不太愿意呆在像鸽子窝一样的宿舍里。比起和吴美华四目相对,听她扯东扯西,他更愿意到这里来看新闻,至少新闻里说得都是国家大事,吴美华说得就是一些翻来覆去说的鸡毛蒜皮。
新闻联播播完后,走过大片人群,苏国华谨慎的四下看看,然后小声的问许建国:“嘿,你说这闹得会变天吗?”
许建国摇摇头说:“不晓的。”
他心里也说不准几千公里之外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有变化,还是希望不要有变化。现在的日子虽然没有太多欢喜,却也没有太多烦闷苦楚。吴美华的肚子也一天天大到像个皮球,在她临盆之前肯定是希望万事太平才好。
......
养在猪圈里的猪冲出围栏后朝四面八方跑开,却只有一头不大不小的猪仔立在原地动也不动,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许建国赶忙修补围栏,却发现猪仔还是死死的盯着自己。自己往左去修,它跟着顶过来;朝右去修补,它又跟着撞开。许建国就纳闷,如果你要跑,像其他猪那样跑了便是,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与我作对?
拿起了长竹梢,喝咯咯地向它挥去。它竟不闪不躲,也对着自己喝咯咯的叫唤。许建国心里发笑:这畜牲,难不成通人性?
许建国恨咧咧的抽竹梢,竹梢可偏偏就是抽不到它身上。气得许建国扔掉竹梢,捡起地上拳头大小的石头就扔,可明明在自己手里沉甸甸的石头,扔出去就变成了轻飘飘的棉花。不信邪的许建国点起了火把,朝它大步向前走。吴美华却死死的拉着自己,找急忙慌的说:家里起火了。
两个人小跑回家,看到门前浓烟大起,大门却锁着,没有钥匙。许建国用力踢门,门被踢得咚咚响,可就是开不了门。
“哥!哥!”迷迷糊糊中,听见二妹许建芳的声音。
许建国睁开眼才发现原来自己做了个梦,门外的叫喊声却是实实在在的着急。
“哥,开下门!哥。”细听许建芳的声音着急中带出了哽咽的哭腔。
许建国赶忙掀开毯子,着急忙慌的蹬了一下拖鞋,大跨两步上前开了门。
许建芳说:“哥,快回去!爸不好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许建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只能快速的穿好衣服跟着许建芳回家去。只是等许建国回到家,一切都为时已晚。
带着白帽子,穿着新赶出来的寿衣,许建国拿着一根两指粗的树棍子,走出家门。听着村里老人的嘱托,一路猛走,不能回头。灰蒙蒙的暮色里,许建国觉得自己像一个鬼魂飘飘荡荡在天地间。
没有人的天地,是胸口里填不满的孤寂,无所依靠的肢体只能随着别人怎么说怎么做。村里的老人说,这是“打狗”,帮去世的灵魂打狗。人在离开世界时,魂魄不会很快就进到阴曹地府,会在世界上流连徘徊,无所依附的飘飘荡荡。还会被路上的恶狗欺凌,撕咬,魂魄被撕咬的七零八落后,地府不会收去。活着的人需要帮他们渡过这段孤苦无依,彷徨无措的时间,甚至要铺好去地府的路。
去到阴曹地府,在阎王殿上,根据一生的行善作恶来判断是否可以投胎重生。好人会投胎在好人家,坏人会投胎成为畜生。茫茫天地里,不知道哪里是通往地府的门,也不知道地府门后是不是就是阎王殿?
以前许建国认为这一套都是封建迷信,但此时却特别希望是真的。不管现在这一切是荒唐,是迷信,还是形式什么。许建国希望父亲可以在另一地方,重新活着,好好的活着。不会飘飘荡荡,不会孤苦无依,不会受尽欺凌。
不能回头,是因为回头后就再也走不了。人世间有太多放不下,舍不得。如果魂魄放不下,舍不得,那就不能安心上路,不能去奔下一生。看着茫茫前路,许建国想既然回不来,那就好好的去,奔下一生去,奔下一世活。
想着这是在替父亲奔“活路”,许建国的眼泪不觉在眼眶里打转。如果是父亲一个人走在这条未知的路上,他会想什么?
一条狗冲着许建国叫唤,凶狠异常的声音传开,飘去了很远。许建国举起手上的棍子朝着它挥舞,狗吓得灰溜溜的跑开。走到坟地上,许建国从另一条路绕道返回灵堂。
灵堂里一片雪白,两只白色的蜡烛发着微弱的光。八仙从他身上把寿衣脱下来,赶忙把还带有体温的衣服穿在早已经冰凉僵硬的父亲身上。
许建国哽咽着,这点体温就是能为父亲做的最后一点事情。希望那条通往未知的路,不会太冷。
穿好寿衣便要开始装棺,女人们又开始撕心裂肺的痛哭。大肚子的吴美华也放声大哭,这几天这样的痛哭起起伏伏,来来去去不知道有多少回。现在早已经不向最开始那般惊愕,悲伤,好像所有人已经习惯了惊愕,习惯了悲伤。
只是装棺后,许建国心里有一块地方还是决堤。就在今晚,盖完棺后,那张脸就再也看不到,这一生就再也无缘。生死的决裂之处,只剩下念想,和记忆的片段。未来再无此人,无此音容。
小弟徐立军站在灵堂门边看着哥哥,就像是看着最后的希望。他一身孝衣,青涩的脸上还是未经世事的懵懂和苍白。从相似的脸上,许建国仿佛看到了自己,昨天自己就是这般模样。
灵堂中间的遗照上是父亲,不苟言笑,正襟危坐的脸。医生说如果早点送医院,或许还有希望,只是那段最好的时间,妹妹许建芳浪费在叫自己回家的路上。突然许建国好像明白了一个道理,或许冥冥之中,真得有上天注定。注定父亲就在这个时候,要离他们而去。
那几个妇人哭得昏天暗地,许建芳的声音已经嘶哑,她一直嘶哑着声音说自己去医院就好了,就好了。
许建国认真的听着她们哭喊的声音,母亲说自己对不起父亲,不该和他置气,不该对他不好。吴美华说对不起父亲,没能早点怀上孩子,孩子早点出生,也能见上亲爷爷一面......
她们哭着说如果,就好像如果真的能发生的话,父亲就该是幸福的,圆满的。许建国认真的想,如果自己做了什么?父亲会幸福。想了许久都没有想出如果。
以前的事情大多模糊不清,还清醒的是以后的事情。父亲离开后,这个家里的一座大山便坍塌掉,现在只有自己变成像父亲那样的大山,才能撑起这一家的大大小小。只是如果哪一天,自己也像父亲一样倒下后,谁又能变成大山?
许建国不觉把眼睛投向了吴美华,如簸箕一样大的肚子。那个小小的人,瓜熟蒂落后,一天一天长大,会不会成为另一座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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