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一位朋友出家的故事
一
一位相处多年的朋友要出家了,有朋友要组织几位朋友到他修行的寺院去见证他剃度的仪式,或共同祝愿他的人生走向一个新的天地。
出家是一件大事,一方面他要离开自己的家庭事业、六亲眷属等一切尘缘;另一方面则要到清规戒律的僧团中去,以修行和弘法利生度过自己的余生。
对于大多数世间人来说,可能对出家由有诸多不解之处,诸如:是不是在生活中遇到挫折了?受不了打击才逃避得吧?一个人怎么可能放下事业、家庭不管跑到深山里去呢?那么男女性福问题怎么解决啊?……
由于想不透,理解不了,也接受不得,更难以做到,所以就难免对此事有一些非议。
其实出家的确不是一般人所能为之的特殊事情,但也绝非像一般人认为的那样偏狭和不可取。
出家自古就被认为是大丈夫的事业,所谓大丈夫的事业,就是指做别人所不能做,忍别人之所不能忍,舍弃家庭、事业等一切个人利益,而全力为众生谋福利的那些高僧大德的事业。
由此可知,师兄出家不是一般人所认为的那种浅见,他能够走出自我,走向弘法利生的道路,亦非一般人的思想、境界所能堪比,所以其行为当值得我辈由衷的钦佩和敬仰!
不过俗人多疑,总有些忧虑和微词:你舍掉自己可以,可不顾家人有些不仁道吧?
此兄所言有一定道理,但君不曾听圣者言,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为自己还是为大家,毕竟得有一个偏重和选择,师兄出家用行动表明了他的卓越智慧和博大胸怀。
不过,据有的朋友说,师兄在出家之前已经为家人准备了以后十几年的生活费用和必需品了……所以说也不必为智者未尽的周全而过分担忧,更不应以自己的浅见无端地指责和非议。
二
汽车的马达声响起来了。
这辆中型大巴上坐满了男女老少的同行者,他们都是师兄的受益者——在之前师兄是一位著名中医大夫,他曾以自己的高尚品格和回春妙手为许多人解除了病痛——今天他们都是自发、自愿地组织起来为李大夫来送行的。
从青岛新区到江苏如皋,800里长途,只为见证一下他们的恩人剃度出家,这就是一群普通人报答好人的一种方式。
在汽车将要启程的时候——师兄的妻子——我们的兄嫂此时却珊珊来迟——她告诉大家她今天有事去不了了……
望着她勉强的笑容和匆忙下车的身影,我感到心底涌起了阵阵酸楚的涟漪:一个女人以后将独自面对那漫长的生活和种种挑战……
说不去了是托词吧?今天有什么能比她丈夫出家更重要的事呢?或许是不敢面对那种正式分离的局面吧?……
一个男人敢于离却私情,去成全大家的事业,是何等得英勇大度!
一个女人能够理解男人的胸怀和志向,敢于承当全部的家庭责任,默默地支持和承当,只为他成就!
这又是一种何等的坚忍与自强!
阿弥陀佛!感恩师兄!!更感恩兄嫂!!!
三
中巴车沿同三高速公路越过片片稻田和道道河流,一直向南行驶。经过8个多小时的长途奔波,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江苏省如皋市搬经镇太阳古寺。师兄早已在寺门外等候了,还是那副清癯的面容,他有些激动地与远道而来的故乡人一一拥抱,朋友们也纷纷拥上前去……一时间,寺院门口被化不开的浓情所包围。
而我却独自平静地观看着这情这景,心中没有多少感情的起伏,不知道忧伤也不知道喜悦,只是走过去像平常一样给了个握手、一个简单的笑容,便绕开那些纷纷扰扰得热闹人群向寺院里走去。
在下午夕阳的光辉里,几座崭新的庙宇挺立着几分庄严和肃静。都是新的建筑,为什么叫“古寺”?有知情的朋友介绍说,此寺在很多年以前就有了,四零年代毁于日寇战火,陆零年代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红卫兵敲得荡然无存……如今的寺院是在从前的古址上建立起来的。
围绕着各个佛殿经堂转了一圈,里里外外地看了个遍,对该寺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印象和判断:在一座古庙上的新寺院,正在兴建,尽管位于江北平原,地势并不崇高险峻,但以其较大的建筑规模和师父们的崇高德行,在不久的将来,该寺定会佛法兴盛,名震一方,信众如云。
时值寺院开饭的时间,师父和当地的居士们为我们准备了丰富的素餐。
大饱口福!
饭毕,有朋友告知说当地有好心人愿为我们提供住宿,须及时行动,到附近就宿。刚上车,又接到电话说让我自己回去。再次来到寺院斋堂时, 见一部分朋友正围绕着师兄交流佛法。我被叫回来的原因是:替一位朋友朗诵他写给师兄的诗!(晕,他们认为我爱好写诗,就必定会朗诵诗了,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我只好以胶南土话加普通话念起来:)
江苏如皋谒友天晓兄
挚友欲出尘
为僧度世人
(那位朋友又提醒说最好用纯正的普通话朗诵,我调节了一下,继续——)
发愿同出苦,
斩断轮回根。
相识十三载,
灵犀蕴琴心。
品茗谈惮道,
超俗空谷音。
暗合与道妙,
知己性相印。
今发菩提愿,
袈裟欲披身,
今谒知音去,
相见泪沾襟。
洪范天人师
……
——忽又有人推门而入,说让剩下的人准备行装,提供住宿的人和车已经在寺门外等候了,须赶紧到他处住宿。诗未念完,稍有遗憾。
(在此补一下缺,后几句是:渡尽四海春。代佛宣妙法,常做雷震音。开悟识本性,本来无一尘。)
四
江北的夜,在秋末的寒风里,有些冷,气候竟与青岛相差无几。
小镇的大街上,行人并不多。但从层层起伏的漂亮楼房可以看出江北人的富庶。
今晚住宿于当地一位居士提供的私人会所内。当一切喧嚣归于寂静,内心梳理着一些思绪:我在想,我为什么对师兄出家一事竟表现的无动于衷呢?甚至有些不尽人情得漠不关心呢?……
难道我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吗?
还记得那首诗吗?其实那首诗就是我与天晓兄真实友谊的写照。
那是十三年前的一个夏天,在黄岛广城,在智良师兄的引荐下,我初次认识了天晓兄。就像传说中的桃园三结义的三兄弟,从那时起我们便在生活的一来一往中,建立了非凡的友谊。
从文友,到挚友,再到道友,我们的友谊随着年轮的滚动也在层层递进与升华。如今可以说成了休戚与共的生死兄弟。——那么,我为什么又对师兄出家的事又保持一份如此平静与自然的心态呢?我在剖析我在朋友的关系上是否有过失,然而却找不到证据和理由。
我想我在寻找另外一种理由——如果我不是在掩饰自己的冷漠无情——我想或许是修行的原因吧……
由于我们兄弟长时间、次第性、系统化地努力学习佛法,以及随着阅历的增加,使我们对人生有了比较深邃和透彻的了解。我想人生——正如佛陀所说——只不过是一个短暂而痛苦的过程而已,人在其中,犹如昙花一现,很快就会消失在茫茫黑夜中。而战胜迷茫与痛苦的唯一方法就是修行,否则即使富甲一方,威名远扬,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也抵不过生、老、病、死的追击……
难道是我们共同看透了人生的无意义或修行的必要,才使我——也看淡了师兄出家的奇伟举动?
——是的,做为任何一个修行者来说,出家本来就是一个理所当然,自然而然的事吗(难道它不像农民种地,工人生产,战士卫国一样自然吗?修行或者弘法利生对任何一个觉悟的人来说,这是他的本职工作啊),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
这一夜我在反复地检查自己的内心,看对朋友是否有义或者不义的行为,直至江北的夜把星光盖在我疲惫的身上,把我送入梦乡……
五
次日,天欲晓,是太阳寺例行早课的时间。我们随之进行了一场洗涤灵魂的法会体验。木鱼叮咚,梵唱悠扬……仿佛在不断地敲醒着那些心灵麻木的人走向苏醒和光明。
浑暗的江北大地,在一轮金日的牵引下,果然亮了……
六
今天也是天晓兄出家剃度的日子。
即便对寺院来说,出家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事。
为了准备今天的剃度仪式,该寺的主持然慧师父,还专门邀请了在中国当今佛教界德高望重的觉照大和尚来主持剃度仪式。
上午十点多钟,觉照大和尚一行如约而至。
刹时鞭炮齐鸣,僧俗大众恭列欢迎。
大和尚体态雍容,举止大方,面露慈悲,笑容可掬。在一行人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寺院,上下莫不敬仰,纷纷跪倒,请求赐福加持。大和尚不辞劳苦,一一给予摸顶加持。并一直叫众人快起身,其慈悲大度之情,靡不感动。
一阵忙乎,接下来又要给观音殿举行开光仪式。开光仪式一般慢长而复杂,大和尚依然神情庄重,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开光仪式。望着小侍者不断地擦着他满脸的汗水,想着有人说他已是一个近90高龄的老人了,不仅暗暗赞叹高僧大德的风范,确实令人钦佩和敬仰!
随后,就是最重要的剃度仪式了。
大堂内外挤满了僧俗大众,我想挤进去,在关键时拍摄几张师兄落发时的照片,但终未成愿。
当法事完毕,人们纷纷退去的时候,我才进得大殿来,在巍巍的佛像前,看到了一身僧服光着头的和尚师兄。他好像在祈祷着什么,而眼睛红红地分明有流过泪的痕迹……他是感慨于尘世曾经的种种呢?还是感激于佛恩的浩大,牵引他走向修行的道路?……
不得而知。
只是一个前后两刻,他已经判若两人,那个世间凡夫的形象不见了,他现在是一个出家僧人;那个曾经与我亲密无间,情同手足的兄长不见了,他现在是一个庄严清净,代佛宣化的师父。
师兄——昌、昌海师父……
一句话未叫出口,竟感觉到他与我,我与他的距离是那样天南海北的遥远!
不知是该唉叹还是该庆幸!
心间总有一些说不出的滋味和情感。
后来,我想还是应该祝贺他吧,做为同修,他不是离真理和修行的成就更近了一步吗?
如果说追求真理就必须远离世俗的话,那么我选择的方向正好与师兄相反。
此时,我就要起程返回家乡了,返回尘世——或者正如师兄所说“返回人生的战场”。师兄经常说,人生就如同一个战场,里面充满了纷争和诱惑,每个人都是这个战场的牺牲品,无论贪着或执取,争来争取,都是空,无论堕于黑暗或是死于业海,都是悲剧……
但我说,我必须返回战场,因为这是我的命运……
汽车一路北上,穿行在人间无数的风景里。
师兄——师父,望各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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