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依舊毒辣,穿透了復健中心的玻璃,灑在那台冷冰冰的腿部推蹬機上。我是拉叔,自從那場毫無預警的中風奪走了我左半邊身體的自由後,這裡成了我的第二個家。
「Uncle,再三組,堅持住。你的左腿已經有反應了!」
說話的是阿曼,一個皮膚黝黑、笑起來有對小虎牙的馬來小伙子。他是我的物理治療師,也是這半年來唯一看過我最狼狽模樣的人。當我因為無法控制平衡而失禁、因為使不上力而老淚縱橫時,是阿曼用他那雙厚實的手扶住我,用那種笨拙但真誠的華語對我說:「Uncle,沒關係,慢慢來。」
阿曼這孩子很勤快,除了公事,他常跟我聊他的家鄉,聊他那個還在唸書的妹妹。我心裡早已把他當成了半個兒子。
半年的地獄式訓練終於見到了曙光。醫生說我的神經修復得很好,左肢的靈敏度與肌力幾乎恢復了八成。今天,是阿曼幫我安排的最後一堂課。
「Uncle,你今天畢業了。以後不用天天來看我這張臉了。」阿曼一邊幫我鬆開護具,一邊打趣地說。
我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心裡有些不捨:「阿曼,這半年辛苦你了。晚上等我開車過來,帶你去吃那間你最愛的清真燒烤。」
「好啊,Uncle。我送你下樓取車。」
他像往常一樣,體貼地扶著我的左側,那是他這半年來的習慣——隨時準備接住可能重心不穩的我。我們緩步走向停車場的偏僻角落,那裡停著我那台改裝過的轎車。
地下停車場的燈光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悶熱的機油味。
「Uncle,就到這裡吧。」阿曼停下腳步。
我正準備掏出車鑰匙,剛想轉身再跟他道謝一次。突然,一道寒光晃過我的眼角。
阿曼的手不再是扶著我的腰,而是從腰間抽出一把鋒利的折疊刀。他的臉色在昏暗中顯得陰沉而陌生,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竟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凌厲。
「把錢包拿出來。快!」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顫抖,刀尖直指我的胸口。
我整個人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左半邊那股剛痊癒的麻痺感彷彿瞬間炸開,變成了憤怒的電流。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對他這麼好,難道這半年的情誼,全抵不過那幾張鈔票?
「阿曼……你幹什麼?你要錢我可以給你,為什麼要動刀?」
「廢話少說!拿來!」他猛地踏前一步,刀尖劃破了我的襯衫。
就在那一刻,這半年來無數次的復健訓練——那些反應練習、那些抗阻訓練——竟然在我的潛意識裡自動啟動了。我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了回應。
那是阿曼教過我的:「當重心受威脅時,迅速側身,借力打力。」
我的左手不再遲鈍,反而精準地像把鐵鉗,一把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我轉身、沈腰,一個完美的過肩摔預備勢,同時右手反手一奪。在混亂的推擠與扭打中,我感受到了刀柄的冰冷,以及那股刺入柔軟物體的阻力。
「噗嗤」一聲。
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握著刀,刀刃已經深深沒入了阿曼的腹部。鮮血迅速染紅了他的白色工作服,像一朵在胸口綻放的惡之花。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我大聲斥責,聲音裡帶著哭腔與憤怒,「這份工作賺不夠嗎?你缺錢可以跟我說啊!為什麼要搶劫?」
阿曼軟綿綿地倒在我的懷裡,他的手艱難地抬起來,卻不是要反擊,而是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恭喜你……Uncle……」
阿曼咳出一口血,嘴角竟然露出了一個我熟悉的、帶著虎牙的微笑。
「沒想到……你的反射性動作,已經這麼順暢了。這其實是……最後一關的……畢業考試……醫院說要測試極端壓力下的……本能反應……」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聲音越來越細,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對不起……嚇到你了。Uncle,你真的……康復了……」
最後一個「嗝」聲過後,阿曼的手頹然垂下。他的身體在我懷中漸漸冰冷,那把刀還插在他的腹部,提醒著我剛才那致命的「滿分表現」。
停車場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排水管滴水的聲音。
我跪在地上,左手緊緊抓著阿曼的衣角。這隻手,是他花了半年時間,一次又一次幫我拉筋、按摩、對抗萎縮,才重新獲得了力量。
而我,用這股力量殺死了他。
「阿曼……阿曼你醒醒!我不要畢業了……我不畢業了!」
我那痊癒的左手顫抖著,卻再也扶不起那個曾經無數次扶起我的少年。這場復健課,我拿了高分,卻輸掉了靈魂。
有些傷口可以透過物理治療痊癒,但有些悔恨,卻是連神仙也難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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