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学校都在激励学生进步;而进步的主要表现就是:靠拢组织、尊重领导、入团、入党、被信任提拔、获得表扬、戴大红花、记功领赏……。这一切,都蓬荜生辉,似乎崇高之至;而让人奔向这类崇高的驱动力,却既世俗又平庸:趋利而已,毫无崇高可言,而其极致甚至鄙俗之至。如此崇高的激励,其后果如何呢?
学子的竞争
刚刚接回来的幼儿兴致勃勃地说:“幼儿园老师可喜欢我!”那幸福的表情深深地感染了我,不禁连连说:“真乖!要听老师的话。”我相信,全中国的家长都会有类似的感受。
幼儿初入人生,对于祖国、领袖、主义这些大字眼还没有任何感觉,更不可能明白,“做祖国的花朵”是何意义,不是和他们谈“人生目标”的时候。但幼儿心里并非没有目标,他们的目标就是让老师喜欢!在中国教育的设计者眼中,这个目标可能不太高尚;但从幼儿及其家长看来,这种目标却贴近、现实、亲切,是每天关注的话题。
我深信,全中国的家长都会认同这一思路。有了如此强大的后援,上述思路不可能不畅通无阻,而且顺势延伸,一路滔滔,一直扩展到小学、中学、大学的学生及其家长。
于是,在所有学生与其家长之间,就有了同一样式的对话:
“真开心,老师喜欢我!”
“真乖,一定要听老师的话!”
只是随着学生年龄的增长,需要作一点小小的改动:老师改成辅导员。
正是上述对话,伴随着一代代的青少年,直至将他们送入成年。成年人的人生轨道当然已有很大不同,但多半又有了类似的对话:
“真开心,领导喜欢我!”
“很好,要听领导的话!”
有了后面这种延续,人们就不能不更坚信一个核心理念:
学校的使命,就是使学生听话、被辅导员喜欢!
这一理念的完全自然的、不可避免的逻辑后果就是:
学生的竞争,主要就是争取辅导员喜欢的竞争!
那么分数的竞争、能力的竞争、进名校的竞争呢?在改革开放之前,这些竞争根本就不重要,甚至是平常谈话的禁忌。在改革开放之后,这些开始变得具有重要性,而且愈来愈重要,甚至一度压倒其他的竞争。但随着那个“火红年代”的逐渐回归,后一类竞争的重要性又开始下降了,有一种退化到从属于前一类竞争的趋势。
争当小乖乖与争当学霸,确实是两类很不同的竞争。但它们有一共性:都是前途的竞争;什么决定前途,就争什么!这很鄙俗吧?一点也不!古代赶考的士子、今天竞奔上游的官员、争取升级的员工、为前途奋斗的学生……,实际上在干着同一件事、遵循着同一逻辑、受到同一类的激励与鞭策、怀着同样的期待:争夺更好的前途!
这就是今天学子们的竞争,它的形象颇为诡异:
说出来显得有点鄙俗,闷声去干就不失崇高伟大!
在如此强大而明白的逻辑引导之下,学生们选择什么就不言而喻了。实际上,学生们根本用不着什么选择,竞奔于既定轨道上的上一代学生的洪流,自动地将他们带进了同一巨流,不可能有另外的选择。
只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尚待解决:
竞争的主要场所在课堂还是辅导员的办公室?
在这件事上,学生肯定比家长更聪明:他们一个也不忽略!就当下的形势而言,学生不可能看不到,辅导员办公室的重要性在与日俱增。教育部一轮紧似一轮的“改革”,每天都在加强这一趋势。学生做梦都想入名校、入官场、入紧俏部门……,但一定有明白人告诉他们,得首先解决另一个“入”,即入团、入党。你能忽略辅导员吗?
精致的利己主义
无论争当小乖乖还是争当学霸,无论入名校还是入别的什么,所争者无非是一个利字。图利本来很平常,经过一个老学究雕琢之后,竟然变得严重起来。
“大学培养了一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老学究钱理群的这句大实话,几乎得罪了所有的大学生。大学生既没有细想过、更没有明确地说出:要做什么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在他们内心深处,不能不有类似的念头。第一,他们不能不奔自己的前途,这不仅是大学生的追求,实际上是全人类的追求,个人还能和全人类对抗?而奔自己的前途,这不是利己又是什么呢?难道还是利他不成?第二,头等的前途总是有限的,竞争岂不激烈?既要参与竞争,在一个文明时代,又希望自己的“吃相”不太难看,不能不将伸向对手的拳头包上天鹅绒,岂不需要高度的技巧,不精致能行吗?这样一来,那个难以出口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岂不顺势而出?
可见,在大学里让自己成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实在是别无选择;那已经成了一个铁律,成了一种宿命,也成了一种气象。况且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一个普遍的事实,无论钱理群说与不说都没两样。
或许,钱理群不会这样看;即使他认同那难以抗拒的逻辑,也难以克服内心的深深厌恶。但是,这位深刻的教授,能找到“超越鄙俗”的良策吗?岂止是钱理群,有类似胸怀的人都不喜欢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都在思考着某种解救之道。或许,他们都想到了一块:应当以某种高尚的追求,来替代今天那鄙俗的逐利。在这一点上,他们成了志同道合的一群人。然而,什么才是高尚的追求呢?对此达成共识就不容易了。在现代,对于高尚有多种不同的理解、选择与追求。
最合符主流价值的高尚,当然是爱党、爱国、恨敌对势力……,尤其是爱国已经进了核心价值,还能说不高尚!没有任何人反对将这些作为追求目标。问题是,没有大学生不会认为,这些他们早已做到了,而且是超额地完成了!你还能说哪个大学生不爱国?一个已经达到的目标,就不再有什么激励功能了。
但就不能追求另一种高尚:公平、正义、文明……?没有人反对这些;况且,其中一些也已进入核心价值观。可是,大学生可不敢夸口说,自己已经做到公平、正义、文明了。现在的问题是,大学生多半不知道,该如何着手去实现这些宏大的目标。这些绝不仅仅关乎个人,更关乎社会;尚未成熟的大学生,怎么能自信地涉足社会呢?他们能帮助讨薪的农民工去实现公平吗?能帮助雷洋辈维护正义吗?能使驱赶低端人口的安保们文明执法吗?他们知道自己不能,而且根本就不愿动手,因为他们不会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或者,就不能追求更富于理想主义的高尚:人道、仁爱、尊严、平等权利、普世关怀……?这确实是许多想入非非的读书人看重的目标;但是否为众所公认的高尚价值,就很难说了。至少,没有哪个教师、辅导员、大学管理者向大学生推销这些东西。最主要的是,大学生如何去追求它们呢?他们能去每天工作12小时的血汗工厂宣讲人道吗?能在排斥农民工子弟的学校追求仁爱吗?能对跪地求情于青天大老爷的小民讲尊严吗?能对得不到同等待遇的农民工讲平等权利吗?……所有这些,都是大学生无能为力的;他们根本未曾接触过这类事情,那不在他们的课程之内,也不在辅导员的训导之内。他们所受的教育恰恰相反:尽可能远离这些东西,以免被邪说污染。这些全都属于“那一套”,是危险的洪水猛兽,何谈高尚!
真遗憾!对于高尚的苦苦追寻,竟然一无所获。余下的选择,就只有两种了。其一是,就去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吧,虽然不雅,但至少还不至于走上邪路。况且,谁叫你说出这种赤裸裸的选择来呢?有些东西是只做不说的,大家都闭上眼睛,其实就一点事也没有了,就是那个该死的钱理群多事!其二是,还是爱党爱国的高尚情操最稳妥。尽管大学生声称都已“合格达标”,还可以继续提高嘛。
这就终于确定了一种激励的方法,这是真正的高尚激励啊。经历了这种激励的大学生,肯定既听话,又让人喜欢,这不就满足了教育的根本要求吗?至于可能成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那又不至于写在脸上,操这份心干嘛?
道德沙漠
听话而又令人喜欢,实在好极了。但若仰望前方,却又不免惊慌,前景中展现的两样东西令人不寒而栗:道德沙漠与内斗战士。
从字面上看,道德沙漠要温和一点,至少不那么杀气腾腾,尽管沙漠已够荒凉。说听话的学生会有什么道德问题,初看起来难以想象,而事实又让你不能视而不见。
学生遵守规则吗?如果是这样,在公共场所就不会有那样多青少年胡闹滋事、打架斗殴;在考场上就不会有那样多人弄假作弊;就不会有那样多学生心中全无公德,毫不在意地损毁公物、污染环境、骚扰集体场所……。
学生有高尚情操吗?如果是这样,在学生社交中,就不会有那样多卑劣行为:拆台、告密、欺诈、侵凌……;就不会有那样多学生贪图享受、崇尚虚荣,出入茶楼酒肆,将助学贷款挥霍一空,让含辛茹苦的家人债台高筑;在已经十分混乱的情场上,就不会有那样多年轻人朝秦暮楚,肆意胡来,让高校成为艾滋病的重灾区……。
没有人相信,所有学生都是如此不堪。但所有上述现象在今日学校中都已相当严重,则无人怀疑。而仅此,对于下一代能有信心吗?
最大的问题,或许还不是毁弃道德的行为有多严重、有多普遍,而是能够显示道德光辉的事迹如此之少。人们曾经历无数苦难,但即使在苦难最深重的时候,仍然不失和衷共济、患难与共、克己助人、疏财仗义、“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今天,还能看到、遇到这些东西吗?如果素被珍重的那些道德要素,都已不见踪影,余下的只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不是沙漠又是什么呢?
内斗战士
今天的学生当然没有见过红卫兵,但红卫兵的历史并未远去。红卫兵在今天的形象异常分裂:一部分人誉其为英勇无畏的爱国者,一部分人责其为无法无天的无知暴徒。与哪一部分人为伍,大体上决定了今日学生的未来形象。
体现红卫兵爱国的丰功伟绩何在呢?他们是抵抗帝国主义的勇敢战士吗——连帝国主义的影子都没见过呢;他们是反对修正主义的英勇斗士吗——他们何曾知道什么是修正主义?就是今天,谁能说清修正主义?如果改革开放是修正主义,那么反对修正主义就是罪孽而不是功绩;况且在改革开放之前就不能有修正主义。他们是反对资本主义的无畏先锋吗——文革年代中国哪来什么资本主义?那么,红卫兵反对的究竟是什么呢?
实际上,他们只干了一件事:
对失去抵抗力的无辜同胞实行凌辱、迫害、虐待甚至杀害。
这些,都是一个内斗战士的“天职”;而红卫兵无疑是最合格的内斗战士。成为红卫兵的天职的那些事情,今天的学生还可能干吗?
能!而且可能干得更起劲。其所以如此的三条主要理由是:
A 文革前的学生与今天的学生并没有多少不同。有人会说,时代不同了,你看今天的社会有多文明,学生都是软绵绵的。要这样的学生谈恋爱可能一流,但要他们像当年红卫兵那样打砸抢,哪有那个胆量与狠劲?但你可能不知道,当年的红卫兵在被发动之前,是更加没有任何棱角的小乖乖!越是这样的人,越可能在一声令下去干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B 今天的学生所受到的塑造,与50年前并没有什么两样。简单说来就是:
那恰恰都是在“高尚的激励”下成长起来的两代人!
而激励他们的高尚,正好包含了一个红卫兵所需要的主要元素:对他们所认为恶而实际上是善的东西,发起最勇武的攻击,绝不计行为之残忍与后果之不堪。
C 从今天学生的表现已可看出,一旦机会来临,他们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2012年的915大游行,青年人还只是小试牛刀,就已经足以让当年的红卫兵甘拜下风了。如果那场风暴还猛烈一点,鼓动者还放纵一点,那么你就等着瞧吧!
别担心学子们上不了内斗的战场了;干柴都已经是现成的,所差者就是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混世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