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从字面上看,也知道“义”与“利”是不可调和的。如果再听听古圣先贤的教导,就更加没有疑义。亚圣孟子的话最明白:“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可见在“义”面前,“利”简直没有容身之地。“义”之高尚,直上云端;否则,人们就不至于说“义薄云天”了!但若一项“义薄云天”的崇高事业,终究得由利益来驱动,人们将作何感想呢?不会认为是一个很荒唐的悖论吗?
崇高之巅
你一定听说过有关“幸福”的故事。一个童话说:一群小朋友到处寻找“幸福”,他们一定想象“幸福”是某个甜美的少女,有意躲着不肯见人了。小朋友们在苦苦寻找中虽然未见“幸福”,却增加了种种阅历。
在现代中国,如果要找的不是幸福,而是崇高,那么根本就不必费力,因为崇高无处不在,满山满谷,每个人身边、嘴头就有。人们不再为寻找崇高而费心,倒是要为躲避崇高而烦恼。崇高老是在纠缠着你,倘不躲避,就无片刻安宁了。
你还在听童话、读童话的年龄,崇高就已经光临,让你心生敬畏了。你在获取任何其他知识之前,首先得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最伟大:祖国伟大、党伟大、领袖伟大!当然,伟大就是崇高,是需要伸长脖子仰头而望的!
一旦戴上红领巾,你就知道更多的崇高:你会一遍又一遍地听到关于红领巾、红旗、革命的故事,这些都无比崇高,让你热泪盈眶。
再大一点,你就能望到所有崇高由之发出的那座圣山了:它虽然不可攀登、不可趋近,却已经晃动于你的视野之内,光芒四射;它已经不再属于尘世,而已高据天堂;它不是未经超升的凡人们的住地,而是高尚人类的乐园;它排除了任何人间苦难,仅仅留下世人追慕而难得的幸福;它不再沾染任何尘世污浊,是圣洁无比的伊甸园;它绝缘于人们所不齿的一切:愚昧、私欲、贪婪、暴虐……,仅仅拥有智慧、无私、自律、仁爱……;它将是你未来幸福之所在,是你的最终归宿。它的大名唤作共产主义!
共产主义就是幸福,就是伟大,就是崇高;是人类所发明的一切壮丽词汇的唯一体现者,是真正的崇高之源;所有崇高都在其中了。
你想知道共产主义所拥有的那些崇高事物吗?根本不必费心去查找,从中学甚至小学年代开始,就会有人向你一遍又一遍地宣讲,直至让你背下那些言辞。从那时起,你刻骨铭心的印象就是:共产主义拥有崇高的制度、文化、生活、道德……,全都达到人类文明之巅!
共产主义拥有最崇高的制度,这就是公有制!那里不再有剥削、压迫以及由罪恶的私有制所培育的一切。
共产主义拥有最崇高的文化;此前的旧文化,都将作为有害垃圾而被彻底扫除!
共产主义让人们过上最崇高的生活,是真正的圣徒才配享受的高尚生活。
共产主义拥有最崇高的道德,那是连古代圣贤都难望其项背的尽善尽美的德行,它孕育出全新的人,是圣徒般的新人类。
你被告知了这一切之后,能不心情澎湃,直奔那个无比崇高的目标吗?能不下定决心去为之奋斗吗?
势利之谷
你自幼年开始,所受到的种种教育,就是立志去攀登那座最崇高的圣山,你的人生、你的奋斗、你的一切都因此而变得崇高起来。但这些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攀登之路漫长、艰难且充满困惑。
漫长与艰难都在预料之中,因为早就有人告知:应随时准备为崇高事业而牺牲!牺牲尚且不足惜,还能畏惧漫长与艰难?但困惑却不在预期中。为什么而困惑呢?当然不是为漫长与艰难而困惑。所困惑者竟然是看来很荒唐的如下悖论:
为达到崇高所用的手段,一点也不崇高!
为了建立最崇高的公有制,就需要剥夺。在你的想象中,或许仅仅是剥夺黄世仁、刘文彩、周剥皮……,其实,也要剥夺陈嘉庚、卢作孚、荣毅仁……;还要剥夺千千万万平凡至极的小康之家,剥夺他们仅有的那可怜巴巴的一亩三分地,将他们赶入那个空荡荡的伟大公社;也会剥夺——如果真正将革命进行到底的话——马克思与恩格斯之家,尤其会剥夺马克思的那种高度个人化的安乐窝,让他彻底融入无产者的大众化生活。所有上述剥夺,可“不是请客吃饭”,其暴戾程度已为众所周知,不忍多说。一句话,无论公有制有多崇高,剥夺却一点也不崇高,实际上是十足的暴虐!
为了创造崇高的新文化,就需要首先打扫容纳新文化的场地,让旧文化“净身出户”。这不是什么文绉绉的行动,而是真正的“扫除一切牛鬼蛇神”;那种“扫除”大戏惨酷到什么程度,文革表现得再清楚不过。孔夫子的老家被掘地三尺,孔夫子或许不足惜,但后人留下的文物何辜?肆意破坏,纵然卑劣,却被用来为崇高铺路!
为了将芸芸众生带入崇高之境,首先就要毁灭当下的卑下生活。可别误会,这可不是去打扰大人物左抱右拥的愉快舞会、妨碍康生高雅的文物收藏、改变江青任何一点点上海滩的生活习惯、收缴张春桥的任何一部线装书——这些都是崇高的无产阶级生活。需要改变的只是闾巷小民,让他们弃绝最后一点点“低俗”的个人爱好;无论衣食住行,包括发式这种细微末节,一概以样板戏中的榜样为准。
为了培植崇高的新道德,就需要彻底扫荡旧道德,凡与“仁义礼智信”沾边的一切,都在扫荡之列。扫荡的方法,正是红卫兵的伟大创举。实际上,红卫兵之所为,不过是证明一个悖论:
必须以不道德来培植道德!
凡此种种,都指向同一可悲的悖论:
达到崇高天堂的道路,恰恰通过毫无崇高可言的地狱!
为实现崇高的目标,需要有非常之人,干非常之事;而为此,又需要有非常之动力。那么动力是什么呢?难道不是远处那座崇高灯塔的吸引吗?难道崇高本身不就拥有所需要的全部吸引力吗?
偏偏不是这样,恰恰主要有赖于崇高之外的动力!
这一类的崇高事业,只能由非崇高的力量来推动!
又是一个不幸的悖论!
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一条全新的定律,那就真是牛顿创立经典力学以来最伟大的发现了!只是,它太新颖,竟然一时想不出一个适当的名称来。
只是尚不清楚,所需的非崇高力量是什么。它是牛顿的第一推动力吗?它确实是第一推动力,名字唤作利益!要让建造崇高者,获得利益、盯着利益、被利益所驱动、服从普遍有效的利益机制!
崇高与利益,或者义与利,究竟是友好结盟,还是不可调和的生死斗?
要人们愿意甘冒矢石冲锋陷阵,去建立公有制,首先不妨让人们尝足私利的滋味,在小姐少奶奶床上享受一番。就有人看到,老苏区还留下这样的标语:打到某某地,睡财主的少奶奶去!这不比抄一大段马克思语录更有效、更有创意吗?要人们能作大贡献、作大牺牲,就要给予大名誉、许诺大前景;要付出在后,就得给予在前。这些都是浅显的常识;只是在崇高的目标之前,呈现为一个不幸的悖论。
那个为朝廷付出了生命的千古英雄文天祥,对于他在入仕之始所获取的那个状元称号,可是一点也不含糊的!你能说,能否金榜题名他都无所谓吗?不过,就有人想象:现代人的境界,就是远远高出文天祥之上,你能相信吗?
至于今天,联系于崇高的利益考量,进入了人们不曾想象的新境界——以最直接、最鄙俗的方式诉诸利益。要求人们爱党爱国,当然崇高极了;但如果某人不肯就范呢?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可不是什么“晓之以崇高道义”,而是“晓之以赤裸裸的利害”:你就不在意妻子的工作、孩子的学业、自己的安全吗?如此酣畅地说清楚利益,该多爽快啊,还顾得了崇高吗?我有时不免疑惑:说出这一大堆利益的人,难道不担心自己被对方小看、难道不担心被人讥为势利小人?这当然太书生气了,干这一行的人,早已坠入势利之谷,早已悟透人生,哪能还有这些顾忌?他们真的曾经知道、或者还记着自己的目标很崇高吗?
道德真空
你可能没注意,唯崇高是尚的人,并不愿多谈道德;至少,在比较学术性的气氛下不谈道德。我揣度,理由有二:其一是,崇高已囊括世间所有道德,还有什么可谈的?其二是,追求崇高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件高度功利化的事情,而完成任何功利化的任务,都不可能拘泥于什么道德,谈道德何益?你看到马克思大谈道德吗?列宁喜谈道德吗?
只记得道德的人,一定难成事,更别说成就伟业了!
只有到大功告成、希望久享太平盛世的时候,人们才有心记起道德。不过,此时多半是教导他人讲道德,而并非自己守道德了。
追求崇高而不谈道德,于其事业也许无碍,但社会很可能就惨了。
对今天的社会,玩世不恭者与愤世嫉俗者可能看法迥异,但要他们对当下社会作事实判断,则多半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个很难听的词:道德沦丧!不过,我还是用一个似乎稍好的词:道德真空。真空只是什么也没有,而沦丧则可能剩下一大堆垃圾。
要说明“道德真空”到什么程度,最好的办法,是对照已许诺的“崇高道德”;对于后者,马克思固然说得不多,但现代领袖却说得不少,其最著名者就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不要说什么“自己就没有做到”之类的蠢话,你去看看原文,他哪一个字涉及自己?时时想到大人物遵循普通人规则的人,肯定是天底下最不懂世事的人!
我也不认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这句格言无人遵行;恰恰相反,实际上人们几乎全做到了,只是需要作这样的解释:
毫不计及个人地利那个天下第一人!
周恩来就正是这样一个典范。他身患癌症,命都不要了,就是百依百顺地服务于领袖。你会说,他不得不如此啊。普天之下“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何尝又不是如此!就不必太苛求于人了。
上面这种解释过于惨酷,并不令人愉快。一旦超出这个解释之外,道德真空的景象就赫然在目了。每个人身边有些什么,谁不心知肚明,只是谈起来没大意思罢了。这些我都略去不提,只是对一件事情感兴趣:在道德真空里还有崇高吗?
怎么没有!多着呢。
今天,不仅仍然是一个富有崇高感的时代,而且恰恰是被崇高所包围的时代。如果不是这样,岂能有那样多的道德模范、那样多的“感动中国”人物?
伪君子社会
有了这一切之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缺陷:今天的崇高耐远眺而不耐近看。如果近看,就会如同“皇帝的新衣”一样显露真容。这种崇高岂不成了伪善?而伪善之人岂不就是伪君子?如果一个社会的很多成员——尤其是那些最具影响力的显赫成员——都成了伪君子,那么这样的社会就只能称为伪君子社会了。
一个伪君子社会很恐怖吗?
人类有君子与小人之划分,这是孔夫子的遗产,是好是坏都得由孔夫子负责。或许后世人都误解孔夫子了:孔夫子划分君子小人的依据是社会地位而非道德形象。不过还是依约定俗成,凭道德的高下来界定君子小人罢。任何社会中都不会有太多君子,即使贞观盛世也不例外。那时不也很好吗?可见未必一定要什么人人皆君子。只要国泰民安、家给人足,就非常不错。
人类的许多灾祸,恰恰来自好高骛远、志大才疏。惯于以大话欺世盗名的人,一旦受到挫折,就会本能地将想象当作现实,以虚假作为实绩。这就为伪君子的出现准备了最好的土壤。如果这种逻辑成立,那么一个自然的结论就是:
一个唯崇高是务的失败社会,必定是一个伪君子社会!
这不显得是又一个悖论吗?
现在,你可以循名责实、仔细考察一下我们身处其中的社会了。它有崇高的目标吗?它追求崇高而且矢志如一吗?他最终实现了崇高或者已接近于崇高吗?如果没有做到这一点,它在走向崇高的道路上遭受了重大挫折吗?它至今还坚守着自己的崇高目标吗?它依然真诚地相信自己拥有一个崇高的现实吗?如果并不能确信自己成功了,也不能确信已经崇高起来了,那么,很可能就得痛苦地承认:
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社会,其实就是一个伪君子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