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托邦的劫难之后,“回归常识”,一时成了最高亢的呼吁。人们似乎确信,一个大多数人都信赖常识的社会,不可能走上歧途。其实,大多数人认可的常识,也可以是很荒谬的。无论你信与不信,我都要告诉你:实际上这是一个伟大的社会学发现。
常识疑云
对于常识,褒者有之,贬者亦有之。共同的一点是,没有人敬畏它。谁会敬畏常识呢?它普通之极、平凡之极啊。
正因为常识平常之至,竟没有人注意到,它也需要一个恰当的界定。如果你以为这件事简单得不屑一顾,那么不妨回答一下:“物质总是热胀冷缩的”、“水能灭火”是常识吗?其实,如今天许多人都知道的,这些并不完全正确,其谬误之处,就是普通人都可援用很平常的事例来揭示。因此,它们都应从常识中排除掉。
有了上面两个例子之后,真的不敢说“什么叫常识”了。能将常识界定为“众所周知的正确知识”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常识就总是“靠得住”了,本文就没办法做下去。能将常识界定为“通常认为正确的知识”吗?这能够包含那些常人认可而实际上不尽正确的知识,似乎说得过去。问题是,它没有可操作性:怎么去判定“通常认为”呢?目不识丁的人,根本不“通常认为”鲜卑人是通古斯人;翰林院的大佬,也根本不“通常认为”土地神就住在城隍庙中!
关键之点是,很少有可称之为“人类共同常识”的东西。说到常识,首先应明确,所说的是什么时代、什么人群的常识。某个人群认为是常识的东西,另一个人群可能视为谬误,或者根本未曾与闻。如果不特指任何人群,当然就自动理解为全人类的常识,那就是“人总是要死的”、“人缺少不了阳光”这类老生常谈,不值得对之感兴趣。就是你可能认为天经地义的“人离不开粮食”这种结论,也绝不是人类常识,游牧民族可能根本不吃粮食。
这样,我们能写出的“常识”定义,就只能是这样:
一定人群中的大多数人对某事物所持的认识,称为该人群关于该事物的常识。
这里没有写进时代,不妨理解为它已隐含在人群中了。例如,“民国学者”、“先秦士大夫”等等都是受时间限定的人群。“大多数人”这个限定词不能少。例如,说到“儿童的常识”时,恐怕也不能保证所有的儿童都无例外地具有。常识涉及的事物,天上地下,不受任何限制,并非一定指“日常事物”。“事物”中也包含了人;例如,“孙中山是民国之父”,就是现代中国人的一个常识。对于定义中的“认识”也应作最宽泛的理解,即包括信息、看法、判断、评价等等。至于其真实或者正确与否,显然都是不能定死的;否则,就根本谈不上评论常识的可靠性了。
常识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在较细致的谈论中需要加以分类。依人群分类可以说到:农民常识、商人常识、体育界常识、官场常识、学界常识等等;依事物分类可以说到:天文常识、地理常识、物理常识、居家常识、健身常识等等。
我们关注的核心问题是:常识可靠吗?鉴于常识多种多样,当然不能一概而论。如果一定要给一个笼统的回答,就不免不着边际:
常识未必可靠!
如果你的主要兴趣在于,了解常识之何以不可靠,那么事例中误判常识的人愈优秀,就愈能说明问题。下面特意选择德国人与中国人,看看他们如何因误信常识而蒙祸。
德国人的常识
如果提出这样的问题:你倾向于信任哪类人的常识?想必会说,宁可信任那些天赋较高、文化更深厚、历史经验更丰富、更勤于思考的民族的常识。这样的回答,他人似乎很难反对。如果你进一步认定德国人就是这样的民族,想必大多数人会认同你的看法。德国人自己也会肯定,他们是足够自信的民族。
德国人恰恰掉在这种盲目自信的陷阱中,遭受了一次灭顶之灾。
设想我们已经循时间隧道返回到1920年代,走入到当时的德国民众中,直接感受到当时的民众气氛,会发现德国人最欣赏哪些常识呢?下面就是一个举要。
国家需要有一个强人,即使是独裁者,也比那些优柔寡断、一事无成的文弱之人要好。自查理大帝时代以来,德国的哪项重大建树不是强人的功劳?正是弗里德里希大帝、俾斯麦、威廉皇帝这些强人,为德国赢得了荣誉;而魏玛共和国那些空谈民主的庸人,却在欧洲列强的胁迫面前无所作为,辜负了这个千年帝国的光荣与梦想。
国家需要强权,即使是专制强权,也比一个无所作为的弱势政府要好。德国历史上的光荣,从来都是与强权联系在一起,而屈辱则总是与软弱可欺有关。
国家目标只能凭借军事手段来实现。普鲁士的崛起,实际上是军事上的崛起;19世纪德国的逐步复兴,首先是对拿破仑的军事胜利的结果;1870年第二帝国的建立,主要是一项军事成就;一战后的灾难,则是军事失败的结果;德国的千年光荣,主要就是它的军事光荣;唯有征服、成功的征服,才能给德国带来幸运与前途。
德国人的胜利,主要是对法国人的胜利;只要降服了法国人,欧洲的统治权将不在话下。三十年战争的焦点在法国;19世纪德国迈向统一的进程,始于战胜拿破仑法国;第二帝国的崛起开始于降服法国,等等。
以上这些,都是德国人从自身的历史经验与现实经验中获得的认知,在德国精英与民众中,都已成为普遍认可的常识。
然而,这却是一些可怕的常识,其中每一条都恰恰指向希特勒、指向第三帝国、指向纳粹主义!在这种意义上,希特勒确实是德国的劫数,他几乎以一种“历史必然性”的形式出现在德国;他既没有欺骗德国,也没有背叛德国,而恰恰是遵循着德国人的意志,实现着德国人的愿望。德国人因此而遭致灭顶之灾,岂不是咎由自取吗?
在20世纪的上半叶,德国面临两种前途、两种命运:纳粹主义的希特勒德国与民主主义的魏玛共和国。魏玛共和国追随当时欧洲的主流文明,崇尚市场经济与民主价值观,承认并坚守战后的国际和平。
在战后那种乱局下,魏玛政府纵然效率不高,但它始终忠于法治原则,杜绝极端主义。倘能假以时日,它必定能将德国带向一个光明的未来。但不幸的是,魏玛政府却没有得到稍多一点时间与机会,至少被一半德国人抛弃了,因为它违背了德国人的主流常识,它过于理想主义了。在魏玛共和国与纳粹德国的历史性搏斗中,前者不幸失败了。这不仅是魏玛的失败,实际上也是全欧洲的失败;自此,欧洲就劫数难逃了。
经历了这一场噩梦之后,德国人自己也清楚,他们曾坚信不疑的那些常识,并不可靠;岂止不可靠而已,简直是导人入祸的谬误!
中国人的常识
日耳曼民族与中华民族分别居于欧亚大陆两端,都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去将中国人与德国人相比,我的兴趣不在此中的高下优劣问题,而在中德两国的如下共同点:两国都极其自信于从自身历史中获取的常识;两国在20世纪都不幸经历了浩劫。不消说,中国的浩劫就是文革。
中国人的如下常识,你多半会深信不疑。
弱国无外交。在晚清年代,这是朝野的共识;在民国年代,国共两党都曾这样表示;就是在今天,一旦与大国发生外交冲突,这一类的声音就随之而起,或许是庆幸中国已经不弱,或许是遗憾自己还不太强。总之,就是相信这个世界依然是丛林法则,完全以实力说话,绝无道义、规则可言。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在钓鱼岛、在南海、在台湾海峡……,总有大国在频频显示实力呢?
举国体制是强国之道。我们这一代人的幸运是,一生都伴随着重大成就的狂欢庆典:1957年第一座长江大桥建成;1964年第一颗原子弹爆炸;1970年第一颗人造卫星升空;2006年三峡工程建成;2008年第一次举办奥运会成功;2012年第一艘航母下水……。每一次成功,都要特别强调举国体制的巨大优越性。如果再加上苏联在航天领域的成功经验,那么对举国体制的信仰,就更加坚定不移。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句话既用来表明自己坚守正义获得广泛支持,同时也是彰显对手因不义而孤立。经过多少年的反复宣示之后,它就成为深入人心的格言。况且,它也符合中国历代先贤的遗教:得道者得天下,失道者失天下。现代中国人大都确信,道义全在我们这一边,因此朋友遍天下,无往而不胜。
得天下者坐天下。这与其说是一种主张,不如说是一个事实。自古迄今,哪朝哪代不是得天下者坐天下呢?难道还有得天下者将天下奉送他人?天下似乎就是一份不动产,得到者当然就有所有权。像加里波第在意大利打下天下后挂冠而去、华盛顿在美国打下天下后解甲归田这种事,那都是海外奇谈,不会有几个中国人真正相信的。
为民作主。“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句话曾一度广泛流传,甚至上了主流媒体,似乎得到官方认可。从老百姓的角度看,政府为民做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改革开放之前,事无巨细找政府,是一种习惯与生活方式;即使在今天,大多数人仍然几乎将每一件事寄望于政府,直至包括管制菜场物价。至于依赖于制度与自治,似乎还是十分遥远的事情。
祸从口出。这不是什么治国经典,而是为人处世的经验之谈;也不是积一朝一夕的经验,而是积数千年之经验,该是蒙口舌之祸的多少人的鲜血凝成的肺腑之言!仅仅这一句话,就足见几千年来中国人的生存状况如何险恶了。如果在经历了1957年、1959年、十年文革、清理精神污染之后,还不懂得管住自己的口,那就只配与最愚蠢的那一部分人为伍了。
这些常识,人们也不仅仅是说说而已,多半已身体力行。不过,即使将每条常识付诸实行,其效果仍然有好有坏。例如,同样运用举国体制,在改革开放之后大获成功,而在大跃进中却惨遭失败;一直信仰着得道多助,但在极左年代愈来愈孤立,而在改革开放年代却呈现出“八方来朝”的情景。
常识欺人?
中外都有常识致败的事例。那么,常识何以靠不住呢?
主要有三方面的理由,分别涉及常识本身、常识的运用者与运用常识的环境。
首先,常识并非一定正确。任何以经验为基础的常识,都是不完全归纳法的产物,这就“先天不足”,不能保证毫无例外地适用。例如,举国体制固然不乏成功的事例,而且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成功,但未必总是成功,实际上失败的事例几乎同样多,只不过被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不提罢了。就近的例子就是大跃进的惨痛失败,那种完全非理性的、不计后果的运用举国体制,至今都让人们记忆犹新。
其次,运用常识者出于自身的局限,可能缺少应有的客观理性与足够的谨慎,不能瞻前顾后、权衡利弊、相机行事。世界如此复杂,而客观形势则变化无常,任何常识无论它看起来如何颠簸不破,都未必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未必可以一竿子插到底。例如,“得道多助”或许本来不错,但如果你过分迷信自己坚守的“道”,即使那个道已经不再受欢迎,仍然盲目以“得道”自居,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都还不知道败于何处。
最后,包括常识在内的任何知识,其有效运用都需要一定的环境与条件;在这种环境与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未必能达到预期的效果,甚至可能导致恰恰相反的结果。对于环境的要求中,最重要的是制度环境,而这恰恰容易被忽略。例如,所谓举国体制,并非中国特产,就是西方国家也未必不用它。美国的登月工程及今天的火星计划,岂不是举国体制?但人家有完善的法治环境、有严格的监督机制,没有任何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敢胡来,因而其项目执行谨慎、稳重,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失误。至于大跃进的失败,与其说是举国体制的失败,不如说是一意孤行的唯意志论的失败;说那是“人祸”不已成定论吗?
常识确实可能欺人,但人却不必一定被欺。若要不被常识所欺,最重要的是不能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