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表达市场力量对于经济活动的主控作用,亚当·斯密用了一个高度形象化的词:看不见的手。自此,“看不见的手”就成了经济学的标准用语,其使用频度之大,远非一般经济学词汇可比。在经济学上接受“看不见的手”的人,很难不往前再走一步:认定“看不见的手”在其他领域也有同样的作用。
社会
社会就在我们身边,要说不认识它,似乎难以置信。但其实,我们真的不太认识它,它向我们展示的大多数东西都很陌生。屈原有那样多的“问天”;其实,根本无需仰问仓天,对身边的社会可提出的问题或许更多。下面就是几个简单例子。
为什么大约占人口一半的女人,恰好嫁给了另一半的男人,使绝大多数人都进入一夫一妻的家庭?人类社会的这一最大规模的“配对”,是如何完成的?如果没有一个起分配作用的权力中心,它能如此井然有序地完成吗?
人类居住地的环境之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但长江三角洲这种膏腴之地,也并没有因太多人涌入而挤崩;甘肃那种贫瘠之地,也没有因居民走空而完全荒无人烟。在人口流动大大加剧的今天,各个地区的人口,大体维持着某种稳定的比例,即使发生变动,也是逐渐进行且波澜不惊。是政府还是别的机构在后面安排这一切吗?
老一代人在回首往事时,无论有多少酸甜苦辣,都不能不对一件事备感幸运:走出学校时不必操心工作无着,政府已给安排好了。后来政府不管了,毕业生不免有些恐慌,我这种局外人也不免担心:靠自己找工作,行得通吗?新办法运行几十年了,似乎并没有听说天下大乱;热门行业并没有人多得堆起来,冷门岗位也不见得无人问津。至于眼下大学生过多造成的失业,那是另一个问题。总体上看,各谋其职似乎恰到好处。这是某个机构在暗中操纵吗?
今天,人们又回归了“自由生育”年代。即使没有生育欲望或者生育可能的人,似乎也抱欢迎态度。爱操心的人或许会担心:完全不受控制,如果哪段时间大家都不生,或者一窝蜂地抢着生,人口数量岂不会剧烈波动?真是谢天谢地,所担心的这种情况并没有、今后也多半不会发生。难道还是“计生委”在后面计划着吗?
诸如此类的例子,你要多少就可以举出多少。
在所有这些情况下,使得一切都井然有序的那种力量何在呢?是哪只巨手,在指挥一切、操控一切呢?最大的嫌疑似乎是政府!正如在经济领域一样,一旦物价上涨,固守习惯思维的人就不免嘟哝:又是政府在提价了!让许多社会事务像今天这样运转的,难道不是政府那只手吗?除政府之外,谁还可能有如此强大操控力呢?
这就是多少年的高度集权体制,所训练出来的常规思维;对许多人来说,要不这样想真还不容易。但这种想法恰恰是错的,政府根本不可能有你想象中的那只手;即使有,它也已縮进去,不愿再伸出来了。例如,政府会管毕业生分配吗?你以为官员们都闲极无聊,许多官员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呢。即使闲着,也宁可多喝几杯茶,也不会去自找麻烦,管什么工作分配;况且,今天想管也管不着了。
那么,是否是政府之外的某个机构,例如某个协会、行业组织、学术团体、志愿者等等呢?那就更瞎扯淡了,这些机构哪有你想象中的神力?
因此结论只能是:无论政府的手,还是别的什么机构的手,都没有参与上述社会事务的管理。如果是政府或者其他什么机构出手了,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只手早就被人看到了,还需要你来瞎猜?如果发挥作用的永远是一只看得见的手,本文所探讨的问题就不存在了。于是只能承认,这一切一定出自某只看不见的手!
历史
历史无非是已经成为过去的现实。既然还能触摸到的现实社会,许多事物都决定于看不见的手,那么就更不要指望,任何历史事物,竟是过去某只看得见的手运作的结果。
如同对于现实社会一样,在历史领域,人们对于看得见的手的信仰,也是根深蒂固的。在秦帝国的统治下,为什么七国的旧民大体上融合了——那是雄才伟略的秦始皇战略部署的结果。在东汉末年,为什么天下汹汹、叛民四起、烽火连天——那是黄巾军领袖号召的结果。在六朝时代,为什么南方的经济赶上甚至超过了北方——那是南朝政府“大抓经济建设”的结果。在清代,为什么满人大多掌握了汉字汉语——那是宫廷为适应统治需要而全面部署的结果……。我相信,不少人恰好认同这些解释。承认那只看得见的手的作用,不仅是思维习惯使然,而且最直接、最省事,其结论似乎也难以质疑。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正因为这样,历史学才具有其丰富性与深刻性,才足以吸引人们的研究兴趣。此处当然难以一般地讨论这一问题,仅仅举一个例子进行分析,用以展示所面对的问题的特点与思路。
试看民国时代的经济发展。首要的印象似乎是糟糕透顶!整个来说,民国不就是一个黑暗时代吗?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哪还谈得上发展经济!不必否认民国时代的衰败,单单八年抗战就势必耽误、摧毁了一切建设,何况是本来基础薄弱的经济。
不过,若说民国时代在经济上一无所成,则并非事实。全国性战争期间就不说了,只考虑1928—1937这段相对平静的时期,国民党称之为黄金十年。在1928年时经济状况之差,自不待言。1937年开始抗战,中国军队并非完全不堪一击,至少在上海、武汉等地的几次大战役中,让日本人尝到了滋味。那种战役打的是钢铁,无论如何需要一定的经济基础,而这个基础正是“黄金十年”奠定的。据统计资料,1931—1936年间,中国工业产出平均每年增长9.3%,这样的增长速度,很难嫌其不高了。
下面的问题是,经济上的十年变化,是在哪只手的指挥下实现的呢?是国民政府那只大手指挥的结果吗?国民政府有整整十年的有利时间,不可能不做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也确实起了重大作用。但归根到底,只有无数工商业者才能挺起一个经济,而政府不可能指挥工商业者,它既无力量也无意愿。
民国时代已经有一个一定规模的市场,尽管它远非完善,但它对经济所起作用肯定胜过政府那只手。推动经济的也不只市场力量,还有那十年中突飞猛进的教育、汹涌而来的西方文化、推行自治的阎锡山等军阀的自主作为等等,所有这些因素的合力,构成了那只看不见的手,正是这只手造就了“黄金十年”。
在其他历史时期,或者在其他发展议题上,同样有看不见的手在起作用;当然,那未必是同一只手。既然如此,既然各个时期与各个领域都离不开看不见的手,那么,就不能不相信:推动历史发展的,既不是某个伟人的手,也不是其他看得见的手,而是:
看不见的手在推动着历史的发展!
舆论
舆论究竟受什么力量支配,你不可能不感兴趣。
今天,主管媒体官员最爱用的一个词就是话语权。如果“话语”大体上相当于舆论,那么话语权无非就是舆论掌控权。于是,掌控舆论的那只手,岂不就是支配话语权的那只手?那只手“可见”还是“不可见”呢?官员们既然如此高调强调话语权,应当已经将话语权抢夺到手了。但这样一来,就等于说:掌控舆论的就是官员的手,那只手是高度可见的啊。如果舆论就是人民日报的社论、央视的声音,说官员掌控舆论确实没错。但这不过是官员们自己的声音,依据当今世界普遍公认的常识,这不叫舆论;只有能表达民意的东西——其中自然包括那些具有正常讨论气氛的自媒体——才可能称为舆论。官员们的那只手,能够掌控这种意义上的舆论吗?如果不能,那么,舆论是由什么样的手在操控呢?
雷洋事件之后,舆论一片哗然,几乎没有人相信主管部门的解释。这件事对于市政当局的冲击有多大,官员们心知肚明。那么在舆论后面的那只手是什么呢?如果是某个阴谋家的黑手,抓出此人就天下太平了。而主管部门束手无策,恰好说明那不是某个个人的手,那只能是一只无意识的看不见的手!
推倒关于文革既定结论的新版教科书出笼之后,公众舆论反应强烈,批驳之声不绝。是什么胆大妄为者,在制造与操控异议之声,对抗位尊才高的教育部长呢?没有人相信,一种如此广泛的声音,会是少数人操纵的结果。如果事情如此简单,魄力无比的教育部长早就下手解决了。由此看来,合理的解释还是:某只看不见的手在起作用!
关于学生政审的新规透露之后,舆论的反弹更大。因为这牵涉到千家万户,而且其影响迫在眼前。这一次,将舆论归结到什么势力都说不通了,有关方面干脆以少有的和缓圆通的方式应对,声称“此政审”非“彼政审”也!舆论总算渐渐平息,没有人知道此事是否已经过去,也没有人问谁制造了舆论,多半还是看不见的手。
是什么看不见的手竟有神力,不断在舆论界兴风作浪?此事不易直接回答,不妨换一个思路:在今天的条件下,任何看得见的手有可能操控舆论吗?就说政府那只看得见的手吧,它操控央视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已经说了,那并不等于舆论。对于一般的舆论,政府的作用十分有限。起决定作用的影响力,就不能不另有所属了。
分析
上面列举了属于不同领域的多个事例,它们都表现了看不见的手的作用。但是,实际上并没有明确指出,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也没有说明那只手如何起作用。因为这些事例属于很不同的领域,在不同的场合,那只看不见的手多半是各不相同的。严格说来,准确的分析只能依不同领域分别进行。而这就必定面对高度复杂的问题。如果将所有情况概括在某个统一的模式中,那就不能不面对一个抽象的理论构架,同时也需要一些晦涩的词汇,那都不受欢迎。鉴于此,我的选择是:取一个具体例子当作典型,然后展开分析。
下面考虑大学毕业生择业这个例子,其现实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这件事关涉大学毕业生这个群体。它的三个特点是:
A 每个个体是独立的、有自主选择能力的人,各自依据自己的条件与偏好选择自己的工作,其决定不受他人支配;个体有充分的流动能力,在不同岗位之间自由选择。在没有更好工作的情况下,个体愿意接受就业市场所能提供的任何工作。
B 诸个体具有同质性,这意味着:所有人的选择动机一致,即在各自条件下追求最佳岗位;不同个体之间的能力差异在正常限度之内,这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不同个体是可以互相替换的。
C 个体的总体数量异常庞大。
此外当然也要假定,在总体上,就业市场能满足所有毕业生的需要。毕业生的条件与偏好当然五花八门,对其中任何个体的选择与结局,没有人能作准确的预测。根据特点A,B,每个个体都会在就业市场上一直找下去,直到得到一份能接受的工作。结果是:市场满足了所有毕业生。因为每个个体的工作是自愿接受的,因此在其条件的限度内,他不可能不满意。因为同质性与总体数量的庞大,总有个体流向那些缺少吸引力的岗位。最后,从总体上看,求职者与供职者双方同时达到了某种满足。
指挥着个体在就业市场上奔波不息、直到工作落定为止的那只手是什么呢?就是某个可心的工作对于个体的吸引,就是对实现某种利益的不倦努力——归根到底,就是每个个体都受到的利益驱动,这种驱动力是不可抗拒的。因为这种驱动在各个个体身上默默地、不受注意地起作用,因此,“那只手”是看不见的;因为个体数量庞大,因此看不见的手的力量巨大;而在不同个体身上的作用互相独立,各人的意向可能互相抵消,综合效果只能是各个个体意志力的某种合力,此合力的力量,也就是看不见的手的力量。虽然个体都是有意识的主体,但合力并不同于任何个体的意志力,因而并不表现个体的意识。这就决定了,合力不是一种有意识的行为,看不见的手也就是一种无意识力量了。
在诸如此类的情况下,看不见的手默默地完成着或大或小的“社会操作”。承认“看不见的手”的巨大作用,认识到“看得见的手”的作用终究有限,在很多情况下甚至缺位——这种思维方法有巨大的意义。首先,它促使人们重视制度建设,着意于培育看不见的手;同时,它也帮助人们免于时时陷入“阴谋论”的陷阱。今天,恰恰是阴谋论盛行,任何坏事都被归咎于敌对势力的蓄意谋划!